吾乡之岛

除夕外卖

在高铁上撸出来的应节小段子,很久没写文了感觉丧失遣词造句的能力,质量非常非常一般,大家凑合看吧
祝蒸煮和大家都新年快乐狗年旺旺~

——————

大年三十,拥堵了小半个月的街道一下子空荡下来,五颜六色轰轰冒着尾气的车子和熙熙攘攘采买年货的行人仿佛一夜之间蒸发了。
天地间仿佛就剩下了刘叶小哥这么一个加班族,骑着他粉红粉红的外卖电车,风驰电掣,天地孤影任我行。
交通顺畅了,单量却不太行。这合家团聚的日子,谁还有那心思点外卖?
同事们大都休假了,刘叶一个人包揽了整个片区。可惜断续送了大半天,收获却不太行,也就有些家庭聚餐,点了些炸鸡干锅之类的下酒菜。
刘叶小哥工作热情虽然不减,但想到单量不够,这年三十的奖金竟要泡汤,到底有点儿沮丧。

傍晚七点,天几乎全黑了。刘叶蹲在店门口抽了三支烟,手机终于弹出了也许是除夕最后一条送餐提示。
“西红柿鸡蛋饭?瓦特?大过年的就吃这个??”
刘叶小哥鸡冻地要摔手机。一份胸是鸡蛋饭加收服务费才18块还得赠送小瓶饮料,到他手上的提成只有两块五。而这送餐地址,在遥远城市另一边的北欧公寓,两块五,怕是给电车充电都不够。

“正常人哪儿有年三十连个肉都不给自个儿点的,今儿哥回去喂狗也得整两块带皮带肉的骨头给它。丫肯定就是一穷逼单身汉,你想想,北欧公寓那片儿可不都是老房子吗,饭店肯定都关了,那哥们儿肯定饿惨了,就等咱这碗饭去续命呢。没法子,哥就是这么个乐于助人的银儿。”
刘叶一边等餐一边和炒菜师傅瞎掰,把师傅乐呵得哈哈大笑。等菜乘出来,分成两份,师傅打包好递出窗口说,“小刘儿,我瞅这时候也不能再有人点餐了,给你多做了一份,送了餐自己也吃上吧。”
刘叶连声道了谢,一抹眼角感动的泪水,刚要跨上电车飞驰出去,师傅又从后头抓住他胳膊嘱咐:“以我的经验,点胸是鸡蛋这种套餐的八成是姑娘。都是一个人过年的话……你看看能不能跟人家拼个桌儿。”
师傅说着,向刘叶投以慈祥的迷之微笑。
刘叶一路琢磨着师傅的话,觉得理是这个理,可比起和姑娘,和帅哥拼桌才是硬道理。
要是拼桌期间能动动手脚揩个油,这孤零零的年也不算白过了。

冷风没能吹灭刘叶小哥的一路畅想,323室内的氛围却将美好幻想生生扑灭了。
房间黑漆漆的一片,没开灯,里头一阵长期不透气儿的道不明的霉臭味儿,更要命的是,开门这位大哥太黑了,若不是电脑显示屏里那阵蓝幽幽的光照着这人的轮廓,刘叶肯定以为自己撞上了灵异事件——点外卖的那位怕不是人类吧?
等刘叶按捺住落荒而逃的心,略显尴尬。顾客却对他方才复杂的内心戏一无所知,面无表情地接过外卖来就要关门。
这时,电脑里响起了game over 的声音。
胡军的门关到最后关头,被一只脏兮兮的运动鞋抵住了。

抵门的这位外卖小哥丝毫没把自己当外人,一窜进门就直奔房间内唯一的光源。
一边冲向电脑一边直嚷嚷:“enter +R!快唤回!越快唤回损失就越少!快快快!”
刘叶整个人扑在键盘上啪啪按键努力将胡军的法师唤回,可惜只剩下20%的生命了。
他啪啦地对鼠标一顿点,边点边念念有词:“你说这种常识你都不懂,你凭毛玩我大GQ啊?我看看你的技能啊……哟!还是个氪金玩家!瞧你这组队,真是糟心死了,没有肉盾你拿什么扛伤害啊?就凭这些小法师……艾玛,你升级奶妈啊,奶妈级别根本不行!我告你一个技巧啊,可以回血爆装备!你瞧着……”

胡军同志一直冷眼旁观。他点了几个月西红柿鸡蛋饭了,每天送餐的都是个憨实大叔,从不多言,也不知道哪儿来个毛头小子,对自己投入大量金钱精力的游戏诸多挑剔!还好他给的攻略多少有点儿用……等他说完就让他走!
但情况显然不受控制。一口气说了十分钟,送餐小哥累了,拿起赠送的饮料直接插吸管一口气喝完,捏扁包装盒。
胡军对这样自来熟的人非常不能忍,一捏拳头准备请人离开。
刘叶把包装盒扔开,又伏上了键盘。
“来来来,看我给你打一局!”
一局游戏打完,二十分钟又过去了。
玩游戏的时候胡军不反感他,甚至可以说有点小震惊小崇拜。
毕竟,刘叶操作好反应快,如果氪金,打个全服前几都不稀奇。
可打完了,刘叶还意犹未尽呢,胡军又想逐客了。
胡军拳头刚一捏,见刘叶自己家里似的舒服地瘫坐下来,说,“春晚快开始了。”
胡军一愣:“哦。”
“所以,”刘叶坐直起来,在黑暗中摸索,“你遥控器呢?”
胡军松开拳头摸索了一阵,在沙发缝里把遥控器找了出来。
但当刘叶把电视打开,屋子被屏幕光照得骤然明亮起来的时候,胡军拳头又捏了起来。

春晚还没开始,电视里在播着《一年又一年》,红彤彤一大片,无趣极了。
胡军刚张开口,就让刘叶抢白了。
“你,一个人过年?”
胡军的拳头松了又紧,表情上倒是看不出变化。
“不不,我,在等人。”
“嗯。”刘叶点点头,视线从屏幕上移回来,“可你只点了一份饭呢。”
“他,”胡军眼中有一丝慌乱,没开灯倒也并不明显,“自己带饭。”
“哦。”刘叶挠了挠脑袋,“我还以为你就自己一个人,还说这大过年呢,咱俩单身汉,正好能就个伴儿。”
胡军张开双手在家居裤上搓了搓,没说话。
于是刘叶不死心又问:“哥,你真等人?”
胡军的双手在裤子上搓了又搓,“是,那个人,他就来了。”
“哦。”刘叶的眼睛在屋子里左右环视,最终指向电脑,“一会儿你俩会玩儿游戏吗?”
胡军双手又攥起来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刘叶自嘲地笑了一下。怎么想的,这话真是问得莫名其妙。

亮粉色的头盔在地板上反射着电视里的红光。
刘叶捡起来抱在怀里。
走出大门,又回身对胡军说:“你们一会儿别玩儿游戏了,看春晚吧。我一会儿回去也跟我狗一块儿看。春晚没那么难看,真的!好多小品还挺逗的,就是歌舞类的不行,反正我没内内涵,看着瞌睡。您最好……最好把灯打开,这大过年的。饭该凉了,快去吃吧,祝您用餐愉快!”

大门关上了,脚步声也消失了,安静的新年夜连一声鞭炮声都没有,只有偶尔的呼啸风声。
胡军走到玄关后面,把手放在开关上。踌躇了片刻,摁了下去。
不记得多久没开过灯了,连白天都拉着帘子。以至于满屋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他的双瞳猛地收缩了一下。
太过于明亮了,以至于房屋里每个角落每个细节都过于清晰。灰尘,污渍,垃圾,全部都无所遁形。
可就因为这样,反而终于有了种前所未有的真实。

胡军深吸了口气,拉开紧闭了太久的厚重窗帘。
仿佛窗外的世界,每个窗口都是明亮的。而自己,也刚刚加入了这个明亮世界的行列。
路灯是通透的,路面也是干净的。可惜,一个路人也没有。
那顶亮粉色的头盔也许已经走远了。

胡军回到房间内。来回踱步。
然后摸出手机,点开外卖app,又点了一份西红柿鸡蛋饭。
继续开始紧张不安地踱步。
他不太确定这个点,还有没有这样的运气,等来一个喋喋不休的话痨小哥,给自己送这份外卖。
没成想才踱了百来步,门铃又响了。
胡军握了握拳,去开门。

外卖小哥手里拎着一个和刚才一模一样的食盒。
他摘下亮粉色的头盔,和刚才一样,毫无不自在的,径直走进房间,推开堆在餐桌上的若干杂物,打开包装,舀起里面的饭菜就大口开吃。
见胡军原地楞着,他塞着满嘴的食物招呼房间主人:“你站那儿干嘛呢?赶紧坐下来吃啊!”
胡军点点头:“嗯呢,反正这份饭,也是给你点的。”
刘叶不乐意了,囫囵嚷道:“屁话!这饭本来就是小哥儿我的!”

胡军没弄懂,也没有坐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刘叶面前,想了一会儿,恳切郑重地说:“其实,没人会来找我。我吧,之前遇到点儿事,很久都没出过门儿了,也没见过什么人。我也知道一个男人不应该被那点儿事打倒,但也不知道过去是怎么了,这心里头,总是过不去那个坎。虽然你看我我现在可能有点儿不修边幅,但其实收拾一下吧,还行,能看。我就是……”
刘叶越听越憋笑,连忙摆手:“行啦行啦,春晚开始了。”
开场歌舞已经热热闹闹地响起来,刘叶推着胡军在凳子上坐下,在他家冰箱里上下翻腾,终于找出半瓶气泡都没了的可乐。他也不介意,直接给倒进了两只杯子里。
“咱俩喝了这一杯!你……对了,你叫啥?”
“胡军。”
“咱俩喝了这一杯!你胡军就是全新的胡军,我刘叶也是全新的刘叶!来来来咱干了这杯,新的一年小哥儿带你一起打怪升级!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杯碰得豪气干云,胡军把可乐洒人裤子上了。
刘叶舔了舔嘴唇,挑眉:“哥,你这个,故意得有点儿太明显了。”
胡军干笑一声:“你说的看春晚,还真是纯看呢?”
刘叶沉吟:“春晚少说四个多钟头,纯看的确有点儿浪费时间。”
胡军清了清嗓子,“可不是嘛。”
刘叶大起胆子把脚丫子放对方小腿上:“事不宜迟,不干何撩?”
胡军脸色都变了,慌忙攥了攥拳,把吃了一半的碗往前一推。
刘叶收回小腿正色道:“边玩游戏边看春晚绝对是明智的选择。哥,干吧。”

那晚外卖小哥和他的客人是用什么姿势看的春晚,我们都不得而知。
总之,大年初一的太阳照常升起,没什么不同。
可是,一切又都不同了。
每天照样都有新的烦恼和问题,可终于,不再是孤孤单单的又一年。
枯萎的老树上总有努力探出头的新枝,苦涩的冰雪下总有尚未被阳光唤醒的花种。
谁知道,新的一年又将给与我们什么呢?

今天还在的JYer们,新年快乐

My Eyes

送给我活儿好并且污污的坠棒炮友 @清明那个洛书  生日快乐哦~

虽然脑细胞死光所以写了个旧脑洞,但我知道叶子强和肖立坤都是你的爱啊对嘛

祝你跟他们一样虽然有烦恼但更多的永远是甜蜜美满如意幸福

巨大的么么扎

 

本文是拉郎合集《lonesometown》里的第四个故事,没看前文的话,独立来看也完全没问题

后面的故事标题都会直接用各自独立的名字(懒得去记第几更,捂脸


国际惯例给两位男猪脚拼个图吧

 叶子强(《金鸡》)×肖立坤(《杀戒》)

 

 

 安利一下蒸煮的这两部戏,并且

如果你还没看过《金鸡》,请吃我安利,一定去B站看《金鸡》的师哥CUT好吗!!!!

我相信你会被苏到的!

叶子强绝对是师哥最性感的角色!!

而且超会撩!!

写文过程中都被能角色苏到的也是头一遭了。。。。。

好想和洛大一起躲起来听墙角,嗷呜~~~~~~


————————————————

容容刚来胡军旅店工作的时候,暗中观察了她家老板小半个月。

胡军作息规律,每天下午雷打不动地静静喝一小时茶,朝着北面那条进小镇的路。

胡军开旅馆大概不是为了赚钱。生意本来就不行,他还隔三差五地请人吃喝,给人免单。

可你说他不差钱吧,他那辆车牌A0323的小越野实在有点儿低调了。


他住在顶楼的大套间里。房间号是多少来着?好像还是323.

容容进去过一次,里面收拾得无比整洁,全然没有胡老板这样一位单身糙汉子应有的面貌。

更可怕的是,虽然他一个人住,屋里的一切,拖鞋牙刷,浴巾口杯,就连 红酒杯白酒杯,都是成对的。

聪颖却不失八卦的容容不难得出结论,胡军老板心中有道白月光。

那个323,就是他的白月光。

 

但白月光一次都没来过,胡军老板一次都没说起过。

所以小半月后,容容的注意力被另一个男人吸引了。

 

容容本来是万千考研大军中的一员,但临考前一个夜色很美的夜晚,她忽然决定放弃了。

她开始了长达数月的毕业旅行。到大大小小各个城镇中,走走停停。

来到Lonesome town工作的时候正是春天,这片荒芜的郊野花儿开得格外好。所以每天下午休班之后,她都会闻着花香绕着小镇走一圈。

路线规划当中的唯一一家住户,就是叶子强他家了。

 

叶子强有时会去lonesome town的酒吧,每当此人敞开几颗扣子露出黝黑的胸膛,叼着半支烟的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经过前台时,容容都不敢看他,眼睛垂得极低极低。

非等他一阵风般地过去了,容容好像才能透过气来,狠狠地嗅一下空气中烟草包裹着荷尔蒙的味道。

 

注意到这男人之后,容容很快锁定了他家的位置。因为红尘镇地广人稀的特殊状况,少有的居民家家户户都住在有个小院落的平房里。叶子强家里的院子比别家生动,虽然有围墙,听动静似乎另一个男人,有孩子,还养了些家禽家畜。

又一对狗男男。容容心说。

 

容容开始了每天傍晚的听墙角活动。一开始心里紧张的砰砰跳,叶子强的气场太强了,一看也决不是个善茬,万一被他捉住,后果不堪设想。

后来发现,叶子强也不是天天在家,即便在家,似乎也挺放松,压根没戒心,更管不着他家这块挨着厕所的墙角。

况且他和他家男朋友说话声音都太低了,墙角那儿根本听不见啥动静。倒是不时能听见孩子咯咯的笑声,似乎在和人玩闹。

容容唯一听见的一次对话,是一家三口在院子里烤肉。闻着肉香味儿出来了,叶子强那位男朋友语带赞许地问,你怎么这么会烤肉呀。叶子强不经心地答,你就别管了。

狗男男。容容又在心里头说了句。

 

但这天不太对。

远远的,容容就敏感地感知到这房子上空的低气压。

果然,这还没走到墙角呢,乒乓一声巨响,器物摔碎的声音。

接着是男人嘶着嗓门的愤怒控诉声。他家男朋友说话声音可真不大,火气大到都摔东西了,隔个墙角听着声音还这么不清不楚的。

男朋友大概唱了五分钟独角戏,叶子强都没吱声——容容听过他说话,能认得。她开始调动每条脑回路,脑补着挨训叶子强的一百种姿势。

“叶子强,你聋了?我跟你说话呢,你打什么哈欠?!”

男朋友显然已经极度愤怒了,叶子强居然不痛不痒地答:“嗯,听着呢。”

 

接下来的动静就比较难以脑补了,屋子里静了片刻,紧接着几件重物渐次着地破碎,孩子的哭声渐起。男人带了点儿哭腔的吼声越来越大,内容因为狂怒而失了逻辑,大意是质问叶子强这么些年都为家和孩子做过什么,指责他这么多年为何还是死性不改,满脑子歪门邪道,就知道在外头沾花惹草,反倒在家庭生活中一无是处,没个屁用。

让容容非快地抓住了重点:沾花惹草。

 

然而叶子强显然没有。反而被一通劈头盖脸的责骂训懵了:“我怎么就没个屁用了?没我你能行?你把话说清楚。”

“叶子强你不要转移话题!我他妈没跟你说这个!”

“那你说的是哪个?”

沉默。

沉默。

沉默。

“你说的哪个都对,行了吧?也别吵了,孩子醒了,看看去。”

容容简直是扼腕叹息。

气质这么苏的男人,情商怎么这么不在线呢?人家都快气哭了,他连重点都没抓到。

这事过不去的,就瞧着吧。

 

 

可也没想到,话音刚落,马上就听见了两下毫不含糊的脆响。

容容有些懵逼。这是啥?耳光?男人还打耳光?不是要么直接干架要么直接干吗?


“肖立坤,这是你最后一次动手扇我,你他妈记着。”

叶子强语气倒还是没什么波动,但心里头多少有点儿怒了。

他一定以为,明明是自己大度地率先让了步。


 

顿时,好像全世界都安静了下来。——连小孩儿的哭声都止了。

容容恍然大悟:扇耳光啊?哇塞,这位男朋友太牛逼了,居然敢扇叶子强!!

别说在红尘镇,哪怕整个人生,容容也没见过比叶子强气场更强大的人。这样的人居然惨遭家暴?我滴个神啊,他可别暴起而杀人啊。

 

容容脑补的画面一个比一个可怕,屋子里却一丁点儿动静也再没有了。呆立墙角,无计可施,空有满脑子可怖画面的容容寻思了片刻,决定找胡军来主持个大局。

胡军好歹和叶子强认识,他俩气质上还有些相像的地方,虽然胡军更温厚,显然叶子强更有戾气。

可毕竟胡军年纪大,眼界宽,什么事都举重若轻,但愿这种场合,他也能打个圆场。

 

于是当胡军赶到叶子强家门口的时候,刚好看见肖立坤怀里抱个哭得抽抽答答梨花带雨的孩子,一肩挎着小书包,一肩背了个大包,匆匆打开院门往外头走。

两人对视了片刻,肖立坤一言不发,低下头绕开他走了。

他的头发和着装都整理过了。可就算天已经黑了,胡军还是看见他的眼眶有点儿红。

 

叶子强上身赤裸,穿着睡裤靠坐在沙发床上,指尖夹了支烟,形容凌乱,见到胡军后点了点头,没说话。

胡军给自己搬了张椅子坐下。瞧这齐整干净的屋子里到处都是摔碎的餐具,摇摇头“啧”了一声,“何必呢。”

叶子强把烟灭了,吐出一个字:“作。”

胡军笑了笑:“你作呢?”

叶子强无奈地叹了口气。

 

胡军拍他肩:“吵架的话那都是一时气话。我看你俩这么长时间了,不一直都挺好吗?多让人羡慕。没必要为一时置气影响感情。。”

叶子强坐直起来:“我当时看中这地方也是图这儿仓库便宜,没想到这一住,孩子都大了。每天天都没亮他就得起来给叶屿潇,就我儿子,弄吃的,坐火车送上学,下班还得接回来。这边荒凉,买个菜肉都得从城里边买,这些过日子的事我不在行,也挺难为他的。他那小破单位的班也不好上,经常受气,他不愿意说,还以为我不知道。他比我辛苦,这我都知道。”

胡军摸着下巴道:“哟,这架根本就不用我劝了啊。”

“但我有个应酬他就瞎几把吃醋,我没让着他就发火,这他妈就不应该了吧?”

胡军笑起来:“要不在乎,谁愿意吃你醋啊?人家敏感一点,你就多解释 几句,别老那么酷。”

叶子强给了胡军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一把年纪了,还他妈离家出走。孩子都给带走了。”

胡军从没见过叶子强这样吃瘪的委屈样,几乎要笑出声来:“那还不去追?”

叶子强摇摇手,青烟在空中淡淡散开:“他跑不了。我知道。”

“可别这么说,太熟了,就要跑。”胡军顿了顿,又问,“你俩认识多久了?”

叶子强抬头看着天花板,吐出一个又一个烟圈。

“一辈子。”

 

 

 (上)

一辈子的故事,得从穿开裆裤的年纪说起。

出生在同一个山沟沟里,肖家杀猪的,叶家卖猪肉的,打小起,就天造地设。

可惜两人都对这样的天造地设毫无意识。小叶子强眼中的小肖立坤,从小就和他那个满地血污的家没啥关系,永远穿得干干净净的,拿着一册唐诗哇哇地背,是他家人走到哪儿都不忘拿出来炫耀的宝贝。

叶子强年纪很大了才愿意承认,对于整天在父母的混合双打和混着猪油的泥土堆里长大的他来说,那时对肖立坤羡慕到了深深妒忌的程度。

至于小肖立坤呢?在那时候他的眼中,根本看不见叶子强这样满身油污的邋遢野孩子。

 

肖立坤第一次看见叶子强,是他作为班长维护课堂秩序的时候,看见这乌突突的小孩儿在课堂上睡觉,被老师用黑板刷在脑袋上砸了个包才醒过来。

当时全班小孩儿哄堂大笑,只有两人没笑:叶子强觉得毫不在乎,而肖立坤觉得,这脏小孩儿脑袋上鼓出一个大包的样子,好可怜。

很可惜,肖立坤悲悯的心肠在厚脸皮的叶子强面前,很快就消耗怠尽。叶子强没花两年时间就成长成为学校的刺儿头,莫说肖立坤这个班长,三年级,叶子强就能用拳头和不怕死的性子打得高年级大男孩儿绕着走;四年级,就再没有任何老师敢过问他的事。

 

叶子强没告诉别人,之所以能坚持上学,是因为比起在家,上学多少要安全许多。

在家里,他随时随地担心他爹妈一旦心情不好,就会用砍猪棒骨的刀把他给砍了,骨头多的部位喂狗,肉多的地方煮汤喝。

 

在那样的年代,缺乏教育的小地方似乎更加崇尚暴力,所以叶子强小小年纪,就有了一帮子拥趸。这些年幼的暴力分子尚无基本的是非观,最大的乐趣就是三五成群地欺负同龄人,甚至更加年幼的人。

叶子强不知道他们的三道杠大队长肖立坤是什么时候成为被欺负对象的,但他没兴趣参与,他打架的对象必须至少是与他旗鼓相当的角色,他才没兴趣去欺负那些个形容单薄,弱不禁风的男孩儿——把他推倒在地,用鞋底把他浅色上衣踩脏,将写好的作业撕掉害他没法交功课,诸如此类的幼稚事情。

直到五年级的有一天,他妈跟着不知道哪儿来的混子跑了。他爸几乎要发疯,让他很长时间不敢回家。他虽然惶惶不可终日,却不能告诉任何人;他不愿意让那些跟屁股后面的小弟看出任何怯懦来。于是这天,小弟们邀请他上学校后面的高粱地里,他答应了。

 

肖立坤居然已经等在那儿了,叶子强为他的勇敢感到吃惊。但当他一开口,叶子强又只觉得心烦得要命,挨打活该。

“同学们,你们的父母给你们交学费,是为了让你们好好学习,成为祖国的栋梁之材!而不是让你们学这些打架斗殴的黑社会行为!”

 

就像他每天早上背着书包路过叶子强家,都一脸正气地邀请:“叶子强,早点去学校,我给你讲题。”

那个正气凛然的样呀。看着就来气。

叶子强拳头都捏上了,小弟们居然还挺有眼力价,几个人一哄而上抓住肖立坤四肢,只听一声闷响,肖立坤被放倒在地,拖到叶子强面前。

被两个小胖子压着,肖立坤即便是个子比同龄人高,那瘦弱的小身板儿哪儿挣扎得动。

只能抬起头来怒目而视。


小子们见他并不驯服,身边又有老大在,在既有靠山又想表现自己的心理驱使下,有人上前抬手就连扇了肖立坤几个耳光。

肖立坤白净的小脸上顿时成片红起来,还有些发肿。叶子强打小看他,从没见过他这个样,觉得这人的面目忽然似乎十分陌生了。倒也稀奇。

他不自觉蹲了下去,十分专注地看着那张脸。

肖立坤见叶子强的脸在面前逐渐放大清晰,他努力抬起了红肿的脸蛋。

“叶子强,明早早点来学校,我给你讲题。”

 

在小弟们听来这简直就是莫大的挑衅,加上一个个的暴力因子都在心中蠢蠢欲动,负责压制肖立坤的小胖子率先骂了句娘,抬起屁股来,对准了肖立坤的腰眼,眼看就要用力坐下去。

叶子强抬腿抬着那屁股就出了脚,动作先于意识,他自己也解释不了各中原由。胖子被结实蹬开,嗷嗷滚了三周,刚要起身,听见叶子强喊他滚,又连滚带爬地狼狈走了。

见此情形,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没人理解老大神奇的脑回路,却也没人敢 多问一句。

叶子强揪住肖立坤的领口把他提起来,对他说:“我永远不会听你讲题,记住了?你也给老子滚。”

 

从那天起,学校就再没人敢欺负肖立坤。

好像也就是从那时起,肖立坤变成了学校里唯一不怕叶子强的人。

 

上课的时候,肖立坤甚至敢扔纸条让叶子强听讲。大概扔到第十七八个,叶子强才被打醒,看见折得齐齐整整的纸条上写着四个方正的大字:“认真听讲!”

叶子强觉得肖立坤这人又事儿又讨厌,将纸条揉成一团便趴下接着睡。可也奇怪,再睡就怎么也睡不着了,总觉得肖立坤盯着他,不时就会扔纸条打他。

真他妈窝火。

叶子强干脆抬起头来,随便摸了本书摆在面前。一回头,看见肖立坤挺直了腰板,对他的孺子可教的行为点头致意。

看他那样子就烦!

叶子强火大极了,后悔一时冲动为他出手。这下可好,肖立坤这么讨人厌的人,全校却再没人敢教训了。

 

两人都记得疯狗事件,但肖立坤说是小学毕业的暑假,叶子强非说是五年级。

那会儿肖立坤骑自行车的时候遭遇疯狗,从车上摔下来,一路撒丫子跑。叶子强正在秋收过后的稻田里放火,见状便招呼肖立坤进去:“狗是最怕火的!快来!”

肖立坤想也没想就跳进稻田里拼命跑,跑了好长一段,才发现身后的疯狗早没了。

可路也看不见了,四下都是烟。肖立坤大声喊:“叶子强!”仍然没人回应。有一瞬间,他觉得叶子强一定在捉弄他。他一定藏在某处暗中观察,偷偷取笑他。

可不论如何,他应该出来,他把自己叫上这条歧路,怎么能丢下失了方向的自己跑了。

而他站在四散开的滚滚浓烟中,山上的路和房子都仿佛很远,像个幻觉。

仿佛置身末日。

 

肖立坤抱着找叶子强理论丢下自己这件事的急切心理,找了他几乎整个暑假。

假期结束前最后一周,肖立坤妈妈送货上县城,把肖立坤也捎进城买书本和学习用品。

那辆三轮车上满是猪血,旧的还没干透新的又洒上了,坐过之后任你往身上洒再多的花露水,也遮盖不住那另人作呕的血腥味。

肖立坤反感那辆车,尤其那样炎热的夏天,一上车他就被熏得头昏眼花。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死死咬牙,任冷汗从脸上流下来。

这是父母养家的生计,供养他的一切经济来源。他们没有错。

 

下车之后肖立坤故意兜了个大圈散掉一身的味道,才去的文具店。

时间不早了,他穿了条小路。在那条路上他总算看见了找了近两个月的叶子强。

那是毕生他第一次见叶子强穿皮衣,他觉得挺顺眼的,比在学校不知道干净 利落了多少。

叶子强和几个半大小子围在一起,好像正在看什么热闹。肖立坤叫了他一声,叶子强只回头看了他一眼,继续看他的热闹去了。

 

肖立坤好奇地走上去,看见中间一个青年跪趴在地上,由两个人摁着张开的手掌。在肖立坤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就听见了一声咔嚓声。

这声音很熟悉,像他妈手起刀落砍猪肋骨的声音。

果然,青年的两只手指头被毫不含糊地切下来了,血像两道开了伐门的自来水管似的往外涌。

他嚎叫的声音一点不输于被捅了刀子的猪。以至于肖立坤都没听见自己的叫声。

 

一切发生的太快;很乱。肖立坤控制不了自己筛糠般发抖的身体,像有一只无形的冰冷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怎么也呼吸不了,努了很大力拼命吸气,最后把自己弄吐了。

等到他神志清明的时候,叶子强已经拉着他跑到事发地的一里地外了。见他回了神,叶子强嘲笑道:“瞧你那书呆子的怂样!真他妈给我丢脸。”

肖立坤抖了半天,才哆哆嗦嗦地说道,那滩血,真像我妈杀的猪。

 

怕血这件事,打小就在肖立坤心里藏着,咬牙硬撑着,许多年了,这还是第一次说出口。

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这样把心里最恐惧的事情说给了那个人听,更不知道,怎么还靠在对方怀里轻轻啜泣起来。

明明自己就比他还高了半个头。

叶子强没伸手揽他,也没推开他。

 

 

小学毕业后叶子强理所当然辍了学,很久不在村子里露一次面。据说他在外头正式干起了黑社会,无恶不作,只有犯了事要被抓,才回山里头躲一阵。他爸对外宣称,这不孝子早被他打死了。

这么一来,整个村子里打没打过交道的人,都开始怕叶子强了。

而肖立坤,穿上了干净合体的中学校服,每天步行好几里地去山外头上学。

他开始渐渐接受,自己再努力,也改变不了所有人,更改变不了这个世界。

只是想到叶子强,他还是觉得遗憾。

也许自己当年更努力一点,就能多多少少改变他一点呢?

 

两个人再次碰面,也许过了一两个月,也许过了一两年。

没什么标志性的事件,日子也不太记得清了。那天,穿着干净校服的肖立坤走在回家的山路上,听见干草堆里有点儿动静。

他绕到草堆后面,就和叶子强对上眼了。

叶子强在这地儿躲三天了,这季节山上也没什么吃食,饿得眼放绿光。

肖立坤没说话,用没带任何感情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转头走了。

叶子强想,自己这个样子肯定邋遢死了,那个当年还要靠自己出头的小子,肯定如今也看不起自己。

他想,走着瞧吧,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不敢看不起。

 

靠在心里头盘算着让肖立坤不敢看不上自己的一百种方法,叶子强又挨过大半钟头的饥饿。

还没盘算完,肖立坤又回来了。

他走到距叶子强三米开外的地方停下,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从书包里取出了三个大包子,扔给了叶子强。

闻着肉包子的味儿叶子强的口水就已经止不住了,他接在手里就狼吞虎咽啃了起来。

一口气啃了俩,他才想起肖立坤来。一抬头,人影都没了。

叶子强把第三个包子举到嘴边,嗅了嗅,但没下嘴。

包子揣进了外衣兜里,他起身拍了拍屁股,朝更深的山里走去。

 

 

肖立坤不出所料地考上了重点高中,村里好多年没有的大喜事了。

第一次离开家里住校,他竟然觉得浑身轻松自在了许多。

至少每次洗衣服,再没了用掉半包洗衣粉也洗不去衣服上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的烦恼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还没上几天学,叶子强就来学校找了他。

这天下晚自习的路上,叶子强把他拉到一边的暗处,不由分说就塞给他一大叠钱。

肖立坤心里很恼火,他觉得叶子强一定又犯事了才来找自己。

至于钱?这些来路不明的钱他可不能要。

 

“你又犯了什么事了?就不能学点儿好吗?反正这次我帮不了你,我要学习!”

“别废话,三千块钱收好,看你那傻样,可别被人骗了。”

“我不要!我要你钱干嘛?我又不缺!再说了,你钱哪儿来的?偷的?抢的?你就不能学点儿好吗?”

“我不管你怎么想我!”叶子强将书包抢过来,把钱胡乱往里塞,肖立坤手上使了全力反抗,可气力方面根本就不是他对手。

“爱要就要,不要就扔了!”

他转身走之前愤愤地说。

 

叶子强和肖立坤不欢而散。

从肖立坤学校围墙翻出去的时候,叶子强心里别提多丧气。他打小就营养不良,个子一直比同龄人低。小时候家里就没人正经给他做饭,那时候实在馋得厉害了,就从家里的猪肉摊上偷点儿猪下水去山上烤着吃。就此还修练了独一门儿的烤肉技巧。

就为这顿吃,要是被他爸逮着,一顿胖揍得打掉一层皮。

现在十六七岁,眼瞅着肖立坤一路拔高,都快有一米八的个儿了吧。长得还是那么白净,小时候好看的男孩子越大越丑的规律一点儿也没在他身上显现出来。

成绩还好。女孩儿们的说法叫什么来着?白马王子?

哪儿像自己,也就一米七的个儿吧,打架还打出了一身蛮肉。

叶子强从墙上跳下来,越想越烦躁。

不怪他看不上自己。自己真是什么事都赶不上他。

 

 

那年,叶子强离开了家乡去了南方。

再见面的时候,肖立坤已经考上大学了。

叶子强刚好从南方回来,骑了辆摩托车,人晒得极黑,个子却高了一大截,言谈举止也成熟了许多。

叶子强恭喜肖立坤考上了理想的大学,并且用自己的摩托车带他上了县城。这两人的忽然交好让肖家全家都担心起来,毕竟在过往中,两个性情迥异的人就从没有流露过半分友情。

 

肖立坤在大家极度担忧的眼神中坐在叶子强车后座离开,心里忽然喜悦起来,为十九年人生的第一次离经叛道。

过去的人生,每件事都在妥协。

哪怕自己深深厌恶着家里地面上那永不干涸的血渍和惨绝人寰的猪叫,他也放弃了自己深爱的文学,选择了畜牧专业。

我怎么就不能和叶子强这样的人做朋友呢?我凭什么就不能和他一样离经叛道地活一回呢?

 

可直到山路走完,叶子强也没说过一句话。

肖立坤可以非常清晰地感觉到叶子强身上越来越重的戾气。他以前打架,斗殴,用不怕死的架势让人人都怕他;可他现在得体地说话、行动,举手投足的气场却能让身边的人都噤声,低头,束手束脚。

在只有呼呼山风刮过耳边的当口,肖立坤坐在叶子强的摩托上问自己,那你怕他吗?

 

他发现自己怎么也不会害怕这个人,无论他变成个什么样。

哪怕坐在他身后的时候,感受到他整个气场都罩在自己身上,也没觉得多可怕。

反倒是熟悉的感觉。只有熟悉才会感到舒服和安全。

像久别重逢的朋友,兄弟。

只可惜,对方未必会这么想。

他是永远无法走近、不能了解的人;他身上有太多永远也不会告诉自己的秘密。

 

两个人各吃了一份大碗拉面,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走。

叶子强一直没主动说话,肖立坤也没说什么要紧的话。两人走进了一家手机卖场,大幅的广告喷绘上宣传着当时新上市的一款翻盖手机。

叶子强随口问道,怎么样?

肖立坤随口回答,好看。

叶子强让销售员把手机拿出来左右看了看,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

 

手机在当时是个非常高端的玩意,只有城里人才会玩。对肖立坤绝不是毫无吸引力的。

但他不能要。

他还记得上次在学校里拒绝叶子强钱的事。于是理智地编了一套说辞:“我用不上这个,家里又没电话,和谁联系呀?再说了,电话费也贵。你留着吧。”

叶子强只是说,你这样的上了大学指不定多少人欺负,你以为大城市跟咱们小地方一样?你拿着,有事说话。

 

肖立坤听了有点儿不乐意,他看不起叶子强那套。好像全天下都跟他一样是黑社会似的。

但这么些年过去了,他知道有些话用不着再说了。

说了,也改变不了。叶子强早已经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他把手机塞进书包里,问叶子强要不要送他回去。

叶子强把他送到了中巴车站,自己就要走了。

这一走不知道又要消失多久。肖立坤问,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收好,有事说话。”

这是个答非所问的回答。

 

于是肖立坤便知道,大概又是好些年见不着这个人了。

这样的人,每次和他见面都可能是最后一次。这个念头让肖立坤大吃一惊,然后暗自祈祷,哪怕他滚得远远的也好,希望永远别让自己见到他最后一次。

这个祈祷也许灵验了。

直到肖立坤几乎把这人忘了,也没再见过他。

 

大学毕业收拾东西时,肖立坤瞥见了那只压箱底的翻盖手机。

因为没怎么用就扔在了一边,所以几乎还是全新的。

一只早已过时的全新古董手机。肖立坤觉得有点儿好笑。

手机连上电还能开,里面就只有一个联系人。

叶。

他记起是当时办卡的时候叶子强给他存的电话。连号码都只差了一位。

 

肖立坤手欠点了一下拨号,心想反正这俩号说不定都老早就停机了。

这时室友找他借打火机,手机就扔在了一边。

怎么也没想到烟点着了,电话竟然也接通了。

 

“怎么了?”

叶子强的声音变了不少,又低,又沙。但就是他。

只能是他。

肖立坤吃了一大惊,随即抱着电话笑开了。这接通的电话实在是有点儿戏剧性。

那边也不说话,安静等他笑完。

既然电话通了,肖立坤就打算想好好和叶子强聊聊。毕竟又是这么些年没见了。

可笑完,他发现所有本来要说的话,在即将出口的那一瞬间,忽然全都忘记了。

只好收敛笑容,老实巴交地说:“那个,没事。”

“没事就好。”叶子强说,“挂吧。”

 

肖立坤从食堂吃完饭,脑袋里头还在想着这个事儿。按理说早都欠费了啊?四年不停机,怎么可能。

他打电话查询了清单。短信详单很快发过来了,他才发现,每个月十五号,都有人往这卡里充值。

除了电话本里那个孤伶伶的“叶”,还能是谁呢?

 

肖立坤忽然觉得自己根本没搞懂过叶子强,比想象中还不懂。

他说话间总是对自己嫌弃得紧,觉得自己幼稚又未经世事,不是要被欺负,就是要被骗。

但事实上,他却一直把自己当成了兄弟。不是他身边那些小弟般的兄弟,是非常走心非常铁的兄弟。

自己却从来都对他漫不经心的,也没关心过他。

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每天都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

他一直都带着那支落伍的电话吗?或许是因为电话上有其它重要的联系人吧。

他刚才的声音听起来很沙,是病了吗?还是刚做完什么坏事情啊。

这个叶子强,可真是从来都让人琢磨不透。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两人从来都不在一个世界里。

 

并且,渐行渐远。

 

 

肖立坤实习期间就顺利进了防疫站,正式工作以后,每逢长假,都会回老家看看。

城市里的变化日新月异,山沟沟里却永远是老样子,坐了大巴换中巴,坐了中巴换三轮,才能回到那个满地血污的家里。

在村里他听过无数个关于叶子强的传说。

说他杀过人,蹲过监,抢过银行,有过一大堆情妇。

有一次有人从村外边带来消息,说叶子强犯了大事,这阵子又回山沟里躲着了,怕是要当野人。

肖立坤专程绕着山沟沟往里转了一下午,在山路上抽了整一包烟,差点儿因此烧山。

没发现任何有人来过的痕迹。

他想,要不是村里那些闲得无聊以讹传讹的人,他早该把叶子强这个人忘了。

 

肖立坤平凡的人生在三十岁那年发生了转机。

那年,他遇上了一个他认为非常仰慕和理解自己的漂亮姑娘,恋爱和结婚整个过程都非常顺畅。

婚后没俩月,妻子的肚子就鼓了起来。肖立坤沉浸在即将做父亲的巨大幸福感当中。

而且,升职当站长也是几乎板上钉钉的事。

 

春风得意的日子,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

直到空降了一个站长过来,升职这事儿黄了不说,还动辄被穿小鞋。

将下来,所有的大事小事,好像都开始往预期之外发展。

 

肖立坤带着大肚子的老婆回老家,在舟车劳顿的旅途中她几乎吐了一路。

终于来到了家门口,在被放血老母猪凌迟般的惨叫声中,迎接她的是更猛烈的孕吐。

老婆闹着要回城里,他费了老大的功夫,才把她勉强安顿下来。

深夜,肖立坤叼了支烟出门散步,走进月光中。

他再一次深深觉得,自己只是个可悲的小人物。

而命运,有那么多无法改变无计可施的事。

到底要多强大的人,才能把握甚至改变自己的命运呢?

 

第二天就回城里了,老婆大着肚子,穿了件洁白的纱裙,怒气冲冲地脚踩着满地的血渍。

肖立坤提了行李,低头跟在满脸怒气的老婆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行色匆匆,一言不发。

叶子强在他家楼下叫他时,他感到委屈又愤怒。

这是他最最最不想让叶子强见到的场景。

 

“你找我干嘛?你是不是——又惹什么事了?”

他非常愤怒,并且想起前一天刚在村里听见的关于叶子强的流言。那个人绘声绘色地说,像叶子强这么个混蛋,在外头被枪毙了无数次都没人知道。

“你结婚的时候我就该来,那会儿我有事。给你准备了个红包……”

“我不要你钱,我说了!”又是答非所问,肖立坤更加愤怒了。况且他老婆开始用不寻常的眼光看他,已经够烦了,他必须撇清楚和叶子强的关系。

“你总是这样,就不能学点儿好吗?我昨天刚看见你爸,你知道吗?屎尿拉床上都没人管!你说你一年到头在外头干嘛?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知不知道别人怎么说你?就不能想想关心你的人,就不能好好干个合法营生,好好回家呆着吗?”

“别跟我提我爸,他活该!”叶子强也有点急了,但他马上放平了语气。“你觉得,会有人关心我吗。”

“有,总有的。”肖立坤一时竟有些支唔。

 

他从没见过叶子强发火,打小起哪怕打架他都是淡定的。他吃了一惊,这才发现数年不见,眼前这人外形气质都发生了显而易见的变化。肩宽体长,冷峻沉稳,穿着亮色皮衣那幅不屑一顾的样子,还真像电影里走出来的人。

肖立坤掐了掐掌心,继续劈头盖脸数落叶子强:“我说你这个人,好话歹话从来都听不进去!那行,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反正别来招我,我不想沾上你!你看见了,我有老婆马上有孩子,我可不想像你,哪天被枪毙了都没人知道!”

肖立坤知道,如今的自己和他比起来,只是个弱不禁风的小男人,被生活调戏得很惨,无论说什么,对叶子强来说都是无足重轻的。他还是想来就来,该走就走,自由得像一阵风一样。

自己唯一倚仗的,也就是打小就认识他,打小就不怕他;也就是面对他,无论什么恶言,都这么轻而易举就敢说出口。

 

叶子强沉默了一会儿,才无声地笑了笑,说,“那以后不打扰了。”

肖立坤死死地掐住自己掌心:“你快走吧。”

 

叶子强听话地走了。留下一个无比帅气潇洒的背影。

肖立坤没跟在老婆后面,他提着行李自己上楼了。

他在心里头向叶子强那个潇洒的背影告了别;那人言出必行,以后无论如何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了。

也好,想到前半辈子与他那些奇怪的纠缠,连自己都觉得不合理。

只是心里头有点儿沉重。也许今后生活中再没一个人,能让他像刚才那样,挺直胸脯毫无顾忌就让那么难听的话冲口而出了。

至于那部束之高阁的翻盖手机。一会儿一回家,就把它给扔了。

 

 

 

 (下)

无论如何,叶子强的那部手机倒一直没扔。

七年过去了,那手机依然坚挺着,每月定期充值,随后收到两条充值通知。

一条是自己的,一条是给肖立坤充的。

以前的手机质量真是好。不像现在,没用多久就卡死了,不换实在不行。

而且,只是这手机是好好的,即便没有任何那个人的消息,多少也觉得心安。

 

五月底,香港的气候已经非常炎热了。叶子强整日在外活动,从东南亚的走私军火商处买了一批武器,伙同两个搭档,打算在中环的某银行里干票大的。

行动之前的晚上,他坐在山头的废弃仓库里,从他装着那堆随身物品的瘪包里找出那支旧得不能再旧的手机。

翻盖都快被翻断了。

再看一眼,然后扔掉,在这世界上就没有任何牵挂了。

 

当他看见里面有近几天无数的未接来电和三条来自肖立坤的消息时,一度怀疑自己在做梦。

第一条:“你在哪儿?接电话!”

第二条:“我有要紧事找你见面。看见马上给我回电。”

第三条:“我已经到香港了!你是不是故意不理我?告诉你不管你在哪儿,我肯定能找到你!!!!!”

 

一长排省略号的气势十足,叶子强吓得手一抖,电话差点儿掉地上摔个稀巴烂。他这辈子还难得有这样慌乱的时候。

肖立坤肯定遇上事了。他一边想一边拨电话,心脏砰砰地跳。

哪怕明天就要放手一搏干票大事的紧张感,也远比不上这个强烈。

 

肖立坤接听得很快。他语气强硬,态度非常不好,反复问叶子强所在位置。叶子强推脱不过,身边一堆武器,自己又走不开,只能照实说了地方。

肖立坤听清后立即挂了电话,全然不顾叶子强徒劳地嘱咐:“你自己来,别让其它人知道……”

 

大约过了一个半小时,肖立坤从城区的方向来了。

叶子强看他手上小心翼翼地抱了个东西,踩着泥泞,一脚深一脚浅,费了老大的劲儿走到面前。

到跟前才看清,他怀里抱着的竟然是个睡熟的婴儿。

叶子强对眼前的情况大为不解,可眼下的气氛太别扭太诡异,这满脸怒气 两脚泥的肖立坤显然不是平日隐忍温顺的肖立坤,他竟然不敢开口发问。

 

肖立坤一手抱孩子,一手掀开叶子强装着武器的木箱子。

叶子强就像即将接受老师审查暑假作业的乖孩子一样紧张。可他打小就从来都不是好好交作业的乖孩子呀!

肖立坤不说话,他也不敢说。气氛真他妈别扭地憋屈,他上一次抬着机枪对柜台玻璃扫的时候也没这么别扭。

直到肖立坤指着箱子里几条枪道:“米尼米?AK47?好枪啊。”

叶子强松了口气,连忙点头称是。心道果然男人就没有不喜欢枪的。

然后他看见肖立坤抬起了手。

那只手啪啪啪啪在他脸上狠狠拍了四个手掌印。

 

叶子强简直被打懵了。

“叶子强你以为你能耐了是吧?好好呆着不作奸犯科你就是学不会是吧?瞧你这身长枪短炮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拍电影呢!你说你怎么脑子就这么不灵光呢?长了三四十年了这颗脑子还跟单细胞似的呢?你就真不怕死?不管别人了?急不可耐要去送死?”

从小就横行霸道的叶子强,哪被这样对待过?

肖立坤历来对他说话就没句好听的,可哪儿至于上过手啊!

震惊和盛怒之下,叶子强两眼爆红,声音都嘶哑了:“我这是要办大事!谁他妈说老子要死?你……”

肖立坤毫不留情地又抬手给了他左右脸各一巴掌:“还敢说死?你死了他怎么办?啊?”

叶子强摸着已经开始肿起来的脸,羞愤又诧异,声音发颤:“我丢你老……”

“你丢谁?”

“我……”

 

我无话可说。

肖立坤总是这样,在别人面前唯唯诺诺,没个主见的样子。可每每在黑老大叶子强面前,却永远是个直得起腰说得上话的样子,妥妥三道杠大队委的范儿。

不,得四道。这晚叶子强在心里头默默给他加上了一道。

哪个三道杠的有他跳啊。

 

总之,叶子强再也不敢提“办大事”。脸疼。

沉默了好一会儿,眼看肖立坤好像气顺了点儿,他指着他怀里的孩子,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才能不让对方那么愤怒。

老半天,才憋出俩字:“这,谁?”

肖立坤没回头看他,拿鼻孔哼哼出气:“你儿子。”

叶子强就更迷糊了。

“你怎么在香港啊?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

肖立坤终于用正眼瞅了他。

“你愿意坐下听我说一小时的话,我就告诉你。”

 

最多再过一小时,叶子强就该给同伙送武器去。

他迟疑了片刻,心里还没拿定主意,腿就自行打弯坐了下去。

作为一个道上的,真他妈没面儿!

 

肖立坤才淡淡开口,像在说着与自己无关的平常事。

“三个月前我把工作丢了。都是离婚闹的……这婚离了太久,人都拖垮了。早该离了,要不是为了孩子……我,我真没想到,那个女人能坏到那份儿上。有孩子了就找我接盘,姘夫回来了连孩子都要带走……总之那时候,我日子过得挺糟糕的。”

叶子强目瞪口呆,怒火中烧,忍不住插嘴:“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呢?”

肖立坤瞪了他一眼:“我干嘛要给你打电话?我偏不打!你打什么岔,还听不听我说了?”

叶子强连忙闭上了嘴。

 

肖立坤接着说:“我不能放弃儿子。养了六年多的孩子,甭管阿猫阿狗的种,在我心目中那就是亲生的了!可法院判了,孩子还是被他们抢走了。 那时候我情况特别不好,整天躺床上,等官司开庭。我妈过来照顾我,有一天我忽然想起你了,我问我妈:这么多年,叶子强回过老家吗?我妈说,没有啊!我说,这人,在外头被枪毙了,都没人知道。”

“我妈居然训起我来了:你怎么这样说话呢?那孩子对你还是不错的呀。我妈说我前妻怀孕的时候她打算过来照顾,前妻不乐意,她就在后头偷偷跟着。有一天她看见你在路上给了我前妻一个大红包,挺大个儿的,还说了许多我的好,让她跟我好好儿过日子。我才知道,那次你见了我之后,居然一直没走,非要送了礼才走。你说你这个人,我说没说过不要你钱?还说我老实顾家,你了解过我吗就瞎替我说话?我哪儿有那么好?也就是比你这种坏透了的好点儿!”

叶子强哭笑不得,只得闭着嘴不说话。

 

“我那会儿真的觉得活着一点意思也没有。有一天下雨,我从河边走过,看见河水流得特别急。我想起小时候,也是每次下了大雨,河水又黄又急的时候,你总趁那时候跳下去游泳,你好像一点儿也不怕死……”

叶子强没忍住打断了他:“你怎么还是不给我打电话?”

肖立坤这回没训他,反而笑了笑。

“我当时啊,就想着和你小时候一样,跳下去被水冲走得了。冲走了,就一了百了了。可你知道吗?就那个时候,电话响了。你给我那个电话,响了。”

 

“你是不是觉得很意外?你又没给我打过电话。我想着那个老电话肯定不防水,所以跑了好远,跑到一家店铺下面避了雨,才拿出来接。你猜怎么回事?里面是个女人的声音。”

“那女的说她是香港的……鸡,认识你差不多一年了。她说她肚子里怀着你的孩子,快生了,可已经好几个月联系不上你了。她说,没法带孩子,只能找我了。”

“我脑子特别乱,我说,你怎么知道我的?是叶子强告诉你的吗?她说,叶子强那儿有个旧手机,宝贝得很,里面只有一个联系人,她就把那个电话记下了。因为这个人一定是对叶子强最重要的人。她还说:叶子强从来没说起过你,一次都没有。”

“我当时还是没太相信,但我反正没工作,我还是来了香港,陪她生了孩子。那个女人还不错,挺乐观,也挺喜欢你的,要不也不可能给你生孩子呀。等我看见那孩子的第一眼,我就全信了。我一直以为我忘了,原来我其实都记得,我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毕竟我们都认识一辈子了,是吧。”

 

叶子强沉默了许久,看着远处被城市的灯火映红的天。

然后拍了拍肖立坤,告诉他,“天一亮,我就得走。”

肖立坤叹了口气说:“你先看看孩子。我的孩子不是我的,是我老婆和别人生的。可这孩子是你的孩子啊。你看看吧,看看再说。”

 

叶子强只好看了一眼。他从来不会和小孩儿相处,觉得小孩儿又闹心又烦人。莫说小孩子,小猫小狗他都不待见。

这孩子还特别小,那么的小,红通通的脸上满是皮疹,小拳头攥着,怎么看都是一股子拧巴劲儿。一大一小两人正拧巴着,小孩儿忽然张开了眼睛,和他对视上,然后嗷嗷地哭开了。

 

叶子强忽然感到心里一阵强烈的震动。拧巴感忽的消失了,眼前只有婴儿那双干净清澈得让人无助的眼睛。这双眼睛仿佛有魔力一般,在他们面前,你不会羞于承认自己残忍、自私,不完美,怕死,心里有许多肮脏的欲望。但却会为他将要看见的,这个世界上许多无能为力的不完美而感到惭愧。

 

睫毛很长,都挂上眼泪儿了。这么看倒一点不像自己,像肖立坤。对,像肖立坤!儿子竟然不像自己,像肖立坤!这个认知简直让叶子强得意得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叶子强就知道,肖立坤有一双让人印象深刻的眼睛。既清澈,又悲悯。

难怪这么多年了,总没法忘记,总是不时的觉得他在盯着自己。

 

叶子强也叹了口气。“他怎么办?”

肖立坤说:“这些年每次见面我都骂你,就为你干的那些事。我担心你!你知道吗因为我担心你!可是现在我不想和你吵了。如果你执意要去,就去吧。你被抓了或者死了,这孩子就是我的。我就当从来没你这个人。”

“但是我更希望……”肖立坤脸红了。“这孩子是我们俩的。”

 

直到东边泛起了白色,肖立坤都没再说话。孩子哭累了,歇了下来,肖立坤蹲下身子把孩子放在腿上,拿出背包里的奶瓶,舀了三勺奶粉放进去,打开保温瓶倒水,再拧紧了奶瓶轻轻地晃动。

动作无比熟练,这样的肖立坤叶子强从没见过。

事实上,他这三十几年的人生里,这样的肖立坤,这样一个温柔的人,他从来想都没肖想过。

 

他还是觉得这人一身的臭毛病,正直又善良,心肠好得不得了,结果总让人欺负让人骗。傻兮兮的还圣母病,三四十岁了还干捡孩子这种傻逼事。也就是在自己面前凶得很,在外头跟个纸老虎似的。

可即便这人这么糟,他还是要管的。别人多好,多欢喜,跟自己也没关系。这人多傻,也是自己的。

他把手插进肖立坤因为晚上赶路汗湿,一直没干透的头发里。

 

“肖立坤。”他喊了一声。又喊,“肖……妈妈。”

他被自己逗笑了。

“滚!”肖立坤抬头狠狠瞪他,放下奶瓶又要招呼他巴掌。

 

 

 

那天起,扇叶子强巴掌就成了肖立坤的特权。

想扇就扇,气儿不顺了就扇,没理由也扇子,随时随地扇……

当然,出于维护叶子强男性尊严的原因,肖立坤从来不在外人面前扇他。也没再给他脸上留过印。

扇耳光都变成了两个人的情趣。

所以当叶子强说出“这是你最后一次扇我”的时候,后果是很严重的。

 

叶子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这才抄起衣裳要去追。

他家里只有一辆拉货的手排挡皮卡,胡军老板表示他家有一辆贼扎实的车,跑到二百好几也没问题,并热心地将其借出。

容容看见胡军的车库里开出一辆骚红色路虎,才知道那辆低调的323小越野之所以能成为常年代步工具,果然只是为了寄托思念。

叶子强一脚油门儿就飞出去了,容容想喊“祝你好运”,但没好意思喊出来,只能在心里默默送上祝福了。

 

 

而此时,肖立坤左手抱着睡熟的叶屿潇,右手拎了个胡乱塞了几件孩子衣服和用品的口袋,肩膀上挎着叶屿潇的小书包,把身子强撑在火车车厢之间的把手上,在有节奏的摇晃中努力地维持平衡。

 

叶子强一路油门踩到底,好在红尘镇这种小地方也没通动车高铁,这才赶在火车到站前到了唯一的出口处。

因为明天叶屿潇还要上课,所以他知道,只能是这个站。

 

肖立坤抱着孩子,疲惫不堪,走到面前才认出叶子强来。火气还没消,搭夜车的种种艰辛让他怒气更盛,他加快步子就绕开对方,打起精神一路小跑着往站外冲。

 

叶子强居然也并没有追。

跑出了十数米,肖立坤听见叶子强用大半个站台的人都能听见的音量说:

“肖立坤,我爱你。”

 

肖立坤再也抬不动脚了。

他以为这个话,他这辈子都没机会听见叶子强说。

虽然叶子强有无数下意识的行为,午睡的时候给他挡着光,生火的时候给他挡着火,小孩儿惹他的时候大声训小孩儿,同事欺负他的时候暗里收拾同事……

无数的事,都在证明这一点。

 

叶子强其实内心挺浪漫的,真挺浪漫的。

即便是他总不愿表达总是默默表现的这个性格,也怪浪漫的。

尤其是今晚……轨道尽头的月亮又大又圆……天空深蓝深蓝的……

 

肖立坤想着想着心里又犯了别扭,浪漫的事儿都让他做了,相比之下自己真是烦人死了,总是为小事和他发脾气。

不止发脾气,还离家出走。

不止离家出走,还带着孩子。

 

肖立坤内心活动丰富得很,根本没注意到什么时候叶子强已经走到了他身后,伸手把他和孩子都揽进了怀里。

 

这么一闹腾叶屿潇醒了,迷瞪着眼睛看了看大家,忽而紧紧地搂住了肖立坤的脖子,大声喊着:“叶子强!”

叶子强的时光好像忽然倒错了许多年。那时候他还每天满不在乎地在课堂上睡觉,在课堂外打架,不知道明天为何物。直到系着鲜艳红领巾的四道杠少年忽然出现,大义凛然地冲他喊了句:“叶子强!”

 

叶子强回头,看见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正看着他。那双眼睛是那么清澈,让他一时觉得无比羞愧,一时又觉得无比坦然。

除了天气不好,除了惧怕分离,没什么可羞愧的。

 

“我知道,我这个人挺多毛病的。过去的一切,我也改变不了。就只有一点好,爱你。”

他在肖立坤的耳边说。

然后对上他儿子满是水气的大眼睛。

“快告诉你肖妈妈,爸爸爱你们。”

 

这个称谓永远可以让温婉的肖妈妈瞬间暴走。

肖立坤本来已经被意料之外的表白撩得全身都酥软了,此时瞬间暴怒回血,甚至无须转身,左手准确地找到了叶子强的面部,快准狠地招呼了他一巴掌。

叶子强抓住那只手在腕上亲了亲。

“不生气了,回家。”

 

叶子强真哄起人来肖立坤实在是毫无招架之功,晕晕乎乎地跟着他上了车。

回到家时已经深夜了,叶子强把叶屿潇抱回床上放好,就急吼吼地冲进了浴室里。

于是瞅准了时机前来听墙角的容容,这次不但听得很清楚,还自带了室内混响效果。

叶子强简直了,往那儿一杵就已经自带春T药效果了,还一边做正紧事一边低声告白,光听声音就性感得合不拢腿了。

他家男朋友哪儿还有招架之功,只能拼命地压抑着被顶得断续破碎的呻吟。

简直可谓是一场活色生香的听觉盛宴。容容鼻血都流了半升。

狗男男实在太亮瞎了。种子选手容容居然没坚持到收官。

 

完事之后,肖立坤趴在床上,摸到叶子强肋部那条最深的疤,半梦半醒地胡乱和他说话。

“你是不是一直都很招女人?也招男人?”

“瞎说什么呢。”

“我说,你到底有过多少人,数过吗?”

“以前我确实没怎么,克制过自己。以前谁知道你愿意让我操呢?想都不 敢想。”

肖立坤抬起了手,又放下了。

“没劲儿了,替我自己扇自己一下。”

叶子强抓着那只手放进被窝。

“反正有你之后,再没别人了。”

 

叶子强盯着肖立坤的侧脸看。他的呼吸渐沉,似乎睡着了。

却又忽然迷糊地开口了。

“你什么菜都不会,怎么烤肉那么香?”

叶子强笑了笑:“怎么,饿了?”

肖立坤唔了一声。

叶子强摸着他的头发轻轻说,“本来小时候我在山上烤肉,只为给自己开个荤,什么都不放,难吃得要命。有一天我忽然想,万一肖立坤来了怎么办?我可不能让他吃这么难听的东西吧。从那次以后,每次烤肉,我都带齐了调料,一边烤一边想,我要做得好一点,有一天,这个肉是要做给肖立坤吃的。”

那个时候,我对未来是一无所知的。过一天算一天,每天都在混日子。

生命中没有一件让我觉得幸福的事。那时我一直都在想,要是我像肖立坤一样就好了。

也不用多幸运,只要像他一样就好了。

 

“那我去给你弄点儿烤肉?”

叶子强轻轻拍了拍肖立坤的屁股。

“不用。”

“不是饿么?弄点别的垫垫?”

“别弄了,明天要起不来了。”

他把叶子强的胳膊拽过来,垫在脑袋底下。

叶子强把他往怀里拉,他脑袋舒服地扎在对方胸口上,不出半分钟就睡了过去。

 

叶子强还醒着。

自从和肖立坤在一起之后,他有了一个秘密。

他也变成了这个世界上那些“幸运的人”其中一员。

在这个世界上,他不止有了一件幸事。

有肖立坤的巴掌;还有他们家儿子的眼睛。

 

【END】

 

《My Eyes》其实是爱尔兰乐队Travis的一首歌,乐队主唱写给他即将出世的孩子,收录在专辑《The Boy With No Name》里。是首挺温暖的歌儿,也是这篇文章最早的构思来源。

写这篇文的手速非常之快,而且写完之后我自己也非常喜欢。很高兴,可以把我非常喜欢的两个人的拉郎送给同样非常喜欢这两个人的我洛大。

而且,寿星你还如愿听到墙角了哟。


【生贺】风花雪月

来晚了我怀大,沙发板凳天花板烟囱全没有了!可是冲着我和老胡有一段,我也要去找你耍呀哈哈哈哈哈哈哈。。。。谢谢,笔芯

烨落军怀:

我岛大 @吾乡之岛 生日快乐啊!这是一篇凌乱而矫情各种瓶颈各种纠结的生贺_(:з」∠)_然而你看在我让你跟老胡暧昧不清有段过往的份上,必须要继续爱我!




希望最近非常忙的岛大能够很快有空闲的时间多一点悠闲开心的日子,比如来找我耍什么的嘿嘿嘿



————————————————




在那辆西南边陲的绿皮火车上,摇摇晃晃的灯光,映着车厢里一张张困倦的脸。



夜间的硬座车厢人不算太多也不算太少,来往间有些琐碎的声音倒也不影响一些人仰面睡得正酣,胡军坐在靠窗的位置,还算安静,打算抱臂小憩一会儿。



车停了个小站,嘈杂了一番又重归于宁静,刘烨是突然出现的,在火车响起了鸣笛警示的时候,如同不速之客突然造访。



胡军刚酝酿出的睡意就这么被突然钻进怀里的人赶到了九霄云外,他抬头眨着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眉毛带着焦急的恳求皱成一团,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



然后有人匆匆跑进了车厢,四处张望,胡军任人拉着手搭在肩上,任人把脸往自己胸口埋了又埋,直到那个人被乘务员请了下去,最后的鸣笛声很快响起,呜呜地带着火车缓缓前行。



胡军推了推他,“人都走了。”



刘烨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紧张兮兮地前后看了看,确保火车已经开动了,这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呼,还好没被发现。”



胡军笑了笑,然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准备把刚才出走的睡意再找回来。



“你不打算问问吗?”



“问什么?”



“问我是谁,问那个人为什么追我。你就不怕我是个逃犯什么的?”刘烨做出一副凶狠的模样想吓吓胡军,却发现他不为所动,自觉没趣地收敛了表情。



“那个人是我爸,我离家出走了,酷吧。”刘烨自顾自地解释起来,“也不知道是谁跟他说的,竟然追到车站来,还好人多,差点就被逮回去了。要真被逮回去我准保得被打得屁股开花。”





那天,胡军的瞌睡算是彻底被刘烨赶跑了,他看见自己靠在一旁的吉他,两眼放光,缠着他要他说一说流浪的故事。



“不是拿把吉他坐个绿皮火车就是流浪歌手,你这定义太主观了。”



“那你坐着火车四处转悠,也没个目的地不是流浪是什么。”



“我只是还没找到停下来的地方。”



“有什么区别。”刘烨嘟囔着,然后拿过胡军的吉他随手弹了几下,几个好听的音符传出,胡军立刻被吸引。



“你也会这个?”



“看你这瞧不起人的样儿,我不光会弹,我还会唱呢,听着。”



刘烨清了清嗓子,胡军坐直了身子准备好好听一听,然后……前排刚睡着的娃娃哭了起来,胡军连忙捂住刘烨的嘴,很认真地告诉他。



上帝开了你一扇门,总得关你一扇窗啊。



“不懂艺术。”刘烨哼了一声,兀自弹了几个弦音,如清泉落石,缓缓而淌。





第二天,胡军问刘烨是要坐到哪里,刘烨反问了一句,“你去哪里?”



“大理。”



“那我也去大理好了。”



胡军盯着刘烨看了好一会儿,蹭地一下就要站起来,“你该不会是压根就没买……”



“嘘!”刘烨把胡军拉下来,四下看看没人注意到才松了口气,“小点声,我这临时离家出走,哪有钱买票啊。”



“你可别出卖我啊,好歹昨晚我还给你弹了几首摇篮曲呢,我都没跟你要钱。”



“去你的,你用的还不是我的吉他。”



刘烨摸着头嘿嘿地笑起来,“大哥你别说,你的吉他用着还挺顺手的。”



刘烨一边说着挤到窗边,把车窗打开一半,渐渐入夏的阳光落进车厢里,有几个小孩欢快地跑来跑去,做着一些大人不懂的游戏,笑声如银铃阵阵。



胡军也惬意地抚着自己的吉他,思忖着几个悠扬的曲调,恍惚间像是听见刘烨说了句什么,却又不见他回头。



“大哥,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不信。”



“那可不太妙,你这去了大理可怎么艳遇啊。”



胡军看着刘烨回头一脸惋惜的表情,在他头上戳了一下,“你这小孩满脑子都在想些什么啊。”



“想一些你不知道的东西。”刘烨笑嘻嘻地扭过头去,撑着下巴渐渐敛了笑意,额前的刘海被吹得凌乱,大大的眼睛眨巴几下,藏着看不透的心事。



窗外闪过的天空白云如洗,追着空气中清甜的风驶向一场风花雪月的浪漫。








下关风



出站口人多,几乎没怎么检查,成功逃票的某人显然心情非常愉悦,一路走着都快蹦起来了,还说照这个程度下去,他可以一分钱不花地游遍云南了。



“一分钱不花?确定?”



“当然!”刘烨信誓旦旦地拍拍胸脯,迷之得意地扬着头,然而很快他就耷拉着脑袋像一只可怜的小哈巴狗,就差摇尾巴了。



“大哥,我说的一分钱不花,是,是说车钱……”刘烨盯着桌上刚端上来的砂锅米线咽了咽口水,肚子也非常配合地打了个咕噜。



“那可不成,说好的一分钱不花就是一分钱不花。”胡军揶揄着,故意很慢地夹起一片火腿,很慢地吹了几口,很慢地在他眼前晃了几下,然后,很快地送进了自己嘴里。



刘烨的眉毛瞬间皱成了八字,可怜巴巴地眨着眼睛,企图以卖萌取胜。



胡军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扒拉了几大口米线,就在刘烨觉得无望时往前一推,“行行行吃吧,别让人说我欺负小孩子。”



“我不是小孩子,我都二十一了。”刘烨两眼放光,然后嘟囔一句夹起一大筷子就往嘴里塞,被烫得直吐舌头。



“慢点吃,又不跟你抢。”胡军倒了杯凉水递过去,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撑在桌子上,“二十一还离家出走啊,你这叛逆期够长的。”



“不是叛逆,这叫追求自由。”刘烨嚼着米线含糊不清地说着,真没什么说服力。



“行,那吃过这碗米线你就去追求你的自由,我们就此别过。”胡军说着还作势抱了拳。



“别呀,我得跟着你。”刘烨一时心急,差点被米线噎得翻了个白眼。



“为什么要跟着我?”



“因为,因为……”刘烨因为了半天,突然扫到靠在一旁的吉他,连忙指着,“因为它!我,我喜欢你这把吉他,我要是不跟着你就没法弹了。”



“那我要是把吉他送你呢?”



“送,送我?”刘烨愣了一瞬,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胡军笑着把吉他背在身上站起来,“别想了,我可不舍得送你。”



刘烨反应过来,连忙追上已经转身走出几步的胡军,“呐,是你不肯送我吉他,可不是我非要跟着你的。”



下关的车站口此刻起了凛冽的风,来往的行人掩面疾行,胡军在公交车站牌前考虑着要去到哪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名字。



一回头就看见刘烨大张着双手迎风站着,额前的刘海翻飞上去,露出一颗隐隐冒着头的青春痘。



“你这样不冷啊。”胡军稳准狠地在那颗痘痘上戳了一下。



刘烨捂着额头退了一步,瞪着胡军,“不冷,疼!”



“我去这儿,你要跟吗?”胡军没理会他,指着身后站牌上的某一处地名,刘烨凑过去看了——风花雪月村。



刘烨吸了吸鼻子,给出评价,“听起来不像什么正经地方。”



“我看是你自己满脑子不正经吧。”胡军走过去把刘烨都快滑到肩膀的领子用力扯了回来,滋溜拉上拉链,“你现在要是被这风给吹感冒了,什么花雪月啊你就都别想了。”



刘烨一脸嫌弃地看着被顶着拉到脖口的衣服,连最上头的扣子都没放过,“有你这么穿衣服的吗,多丑啊!”



“车来了,快点……不许解,你……”胡军一把抓住刘烨的手,“这边这么冷,你真想感冒啊。”



“我就解个扣子,不开拉链,你说就被风一吹就穿成个老干部,花雪月哪还能看得上我……”刘烨一边说着一边被胡军拽着往停车的地方跑过去。



下关的风向来是凛冽的,带着高原的寒意和潮气,上了车后,人群攒动,很快便融掉了这样的清冷。



胡军拉着刘烨坐到了车尾靠窗的位置,放好东西,喘掉几口冷风,身子也渐渐地暖和起来。



“你看你,脸被风吹得通红,还说不冷。”



“才,才没有。”



刘烨一手托着下巴,遮住半张脸扭头看着窗外,紧闭的车窗上映出自己略显慌乱的神色,又从眼底溢出些难掩的笑意。



车外的物像开始后退,弯了腰的树枝和行人依旧顶着烈风,刘烨想起刚才那句,夹在耳畔的风声里的。



我看得上你。



尽管后面还有一句,行了吧,赶紧走,待会车开走了还得再等。



但刘烨仍自信地觉得没毛病,就像在这呼呼的风声里,听见了他身后吉他弦的轻颤,发出的微小的却逃不过他耳朵的琴音。







上关花



“风花雪月村,到了。请在本站下车的乘客从后门下车,注意随身物品……”



刘烨一个激灵醒过来,揉了揉眼睛迷迷瞪瞪地看向已经坐直了身子的胡军,“到了?”



“你醒的还挺及时,我还想着你要是再不醒我就给你扔车上了。”



“不行!”刘烨连忙追上去,抱住胡军背后的吉他,“这个给我。”



“干嘛,你不送你你还动手抢啊。”胡军这么说着,倒也没抗拒地顺手把吉他给了刘烨。



“不是,我,我帮你拿着。”刘烨把吉他背好,得意地说着,“这下看你还敢不敢想着把我丢下。”



有人帮忙拿东西,胡军当然乐得自在,摊摊手便转身下了车。



风花雪月村是在上关的一个地方,也许不是所谓上关花的观景点,但路边也是漫漫的野花开成一片,各种颜色的小花坠在青绿的底上,全然一副清新雅致的油画。



刘烨撒了欢地跳下田埂,跑到野花的中间朝胡军招着手大喊,“哥,给我拍张照片!”



“等一下,我摆个pose,这样好不好,要不要拿个道具什么的。”



“不行不行,这朵花刚好挡住我了,你得往边上挪点。”



“这一片的花好看,你记得框进去,还有后面的山和蓝天你也带一下。”



“哥,你快点的多咔几张,我这表情容易绷不住。”



……



终于,胡军一句拍好了结束了刘烨无止境的碎碎念。



“拍好了?让我瞅瞅。”刘烨从花田间跑过来,一边还笑嘻嘻地说着,“我好看吧。”



刘烨刚把头凑过来要看,胡军咔地又抓拍一张,忍不住笑起来,“好看好看,特别大的一颗头。”




“谁,谁让你拍这么近的!快给我!”刘烨被抓拍了的瞬间就炸毛了,怎么能把他的头拍得这么大!还不给他看!



“好看,真的好看。”胡军一手把相机高高举起,一手把扑到自己身上来的刘烨往下推,语气诚恳地说着,“头大也好看。”



“不行,你删了,你把那张删了!”刘烨不依不饶的,手脚并用地缠上胡军依旧未果,虽然俩人个子差不多,但胡军他力气大啊。



胡军被缠着动弹不得,无奈地求和,“行行行,我删了,你先放开我。”



刘烨闻言放开手,盯着胡军慢慢收回相机,捣鼓了一番却不是要删照片,他是要开溜!刘烨眼疾手快地再次扑上去,不知道是谁踩了谁的脚,谁又踩了田埂边的青苔,总之二人抱团摔进了花田里,压弯了一大片蓝紫色的小花。



“哎哟你个莽夫!都磕着我头了,还不赶紧滚开你都重死了!”刘烨一边推着身上的人一边叫唤,他几乎是四脚朝天倒下去的,现在两只脚还搭在田埂的斜坡坡上。



“可真是恶人先告状,是你先往我身上扑的。”胡军就势往旁边一滚就这么跟刘烨并排躺倒在花田里。



“那,那还不是你先拍我大头的!”



“你也知道自己头大啊,那还跟我争什么,我又没说错。”



刘烨抬手一拳狠狠捶在胡军的小腹上,看你还说我头大!



“哎哟。”胡军连忙抓住作乱的拳头,“你这劲真大,万一砸错地方可不给我废了。”



“废了最好,看你还欺负人。”



“我哪里欺负你了,我一直夸你好看来着。”胡军说着坐起身来,拿起怀里被护得好好的相机,丢给刘烨,“你看,我刚才给你拍得多好看。”



刘烨接过相机一张张看着,这才慢慢笑起来,却仍是傲娇地说着,“什么叫你拍得好看,我本来就好看。”



“是是是,你呀就是天上的神仙,怎么拍都好看,拿花插鼻子里都好看。”胡军大步跨上了田埂,然后拿起被甩在地上的背包,招呼道,“走吧,还得在天黑前进村找个落脚的地方。”



刘烨连忙爬起来拍拍屁股,拿好相机和吉他小跑着追了上去,“你等等我啊。”





胡军找了一家当地的民宿,老板是个老大爷,和蔼热情还烧得一手好菜,刘烨本想着要借此机会好好学几道菜,然而胡军好像并没有长留的打算。



“只住一天吗?我们才刚到大理啊,这里环境这么好!多玩几天嘛~”刘烨开始甩胳膊撒娇。



然而胡军无动于衷,照样埋头填着单子,“你想玩就留下来,我刚好自己走。”



“不行!”刘烨下意识地抱住怀里的吉他,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我觉得至少可以玩,一周。”



大爷这时刚好出来,胡军接过钥匙就往楼上去了,刘烨连忙妥协降价,“那就五天!三天!……两天!两天总行了吧,哥你别着急走啊……”



刘烨跺跺脚想要追上去,被大爷叫住了,“小伙子你等等,你刚才是不是进村的时候滚到花田里了。”



“大爷您怎么知道!”刘烨吓了一跳正满脑子志怪想法的时候,大爷踮着脚从他头上摸下来一朵枝干长长的淡蓝色的小花。



“好你个胡军,我顶着这花走了一路你都不提醒我一下!”刘烨气势汹汹地跑上楼冲着正坐在阳台上惬意地晒着太阳的某人大声喊着。



“那花配你不挺好看的吗。”胡军回头招招手,“过来坐会儿,看看夕阳。”



刘烨哼了一声走过去坐下,“夕阳有什么好看的,老干部作派。”



“云南的蓝天白云比任何地方都要来得干净,每个时候的天空都值得停下来看看。”



刘烨扭头看了看胡军,“大哥,你以前就来过云南吗?”



“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火车都没几趟,我坐了很久的汽车才来到这里。”胡军说着指了指刘烨,“应该就你这么大的时候。”



“你那个时候去云南干嘛,离家出走?”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我是毕业旅行。从昆明到西双版纳,从大理上丽江香格里拉,绕着云南走了一大圈。”



“哇!”刘烨张大了嘴巴,“那,那你那个时候就一个人走这么远吗?”



“也不是一直一个人,我在丽江的酒吧里弹过一段时间吉他,然后……然后认识了朋友就一起走的。”



“朋友?是漂亮姑娘吗?”刘烨突然八卦起来。



“别瞎问。”胡军摇摇头把他凑过来的头推开,“你挡我看风景了。”



“说一说嘛,我可喜欢听故事了。”



“就这些了,又不是写小说,哪来那么多故事可说。”胡军说着躺回了椅子上,刘烨摇了他几下也不见反应。



“不说就不说嘛,小气。”刘烨坐回去,双手耷拉着看着天边渐落的夕阳,晚霞染红了大半的天空,远处还能看到大片蓝紫色的花田,在黄昏的阳光下恬淡动人。



刘烨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捏着的小蓝花,转了几转然后从包里拿出吉他来,“哥,我给你弹一首呗。”



见胡军也没多大反应,刘烨撇撇嘴,手下已起了前奏的音符。



“你看过了许多美景,你看过了许多美女,你迷失在地图上每一道短暂的光阴,你品尝了夜的巴黎,你踏过下雪的北京,你熟记书本里每一句你最爱的真理……”刘烨自我陶醉地唱着,深深提了一口气准备唱副歌的时候被胡军一拍后背给打断了。



“就你这个唱法,美女都要给你吓跑了。”



“我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再说我这不唱得挺好的嘛,就是要放飞自己!”
胡军赶紧坐起来捂住刘烨的嘴,拦截了他准备飙个高音的打算,“别放飞了,你老实给我坐着吧,你这唱的比……”



胡军突然收了话头,刘烨疑惑地皱起眉头,“我唱的怎么了?”



“没什么。”



“又不说,你这人一点都不坦诚。”刘烨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弹着刚才那首歌的曲调,一直到太阳彻底落了山。



刘烨把吉他放在一旁靠着,看着蒙蒙的夜色开始从山那头吞噬过来,“我们真的不能多留两天吗?我觉得这里挺好的。”



“如果一次就看够了,就没有下次再来的理由了。”



“要来这么多次干嘛?”



见胡军又不回答,刘烨瘪瘪嘴也躺回了椅子上,扭头看向他,点点余晖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坚毅而又悲伤。



“哥,你相信日久生情吗?”



胡军闭着眼睛,就在刘烨以为他可能是睡着了的时候,看见他嘴角扯动了一下。



“不信。”



“你这人怎么什么都不信啊。”刘烨伸着手,那朵蓝色的小花在渐黑的天幕下转了几圈,然后被轻轻放在了胡军的身边,“那我先送你这朵小花吧。”



淡蓝色的,小小的,叫做勿忘我的小花。







苍山雪



第二天一大早,二人已经走在了出村的路上。



“今天我们要去哪儿啊?”刘烨说着打了个大哈欠,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去苍山。”



“坐索道!”刘烨一听就激动地接了一句,昨天来的时候就看到好多旅游的牌牌上写着苍山索道了。



“我们不坐索道,我们自己爬上去。”胡军笑着说,然后不出意外地看见了刘烨震惊的表情。



“不是吧!那我真的是要‘爬’上去了!”刘烨哀嚎着,然而胡军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地拍了拍他的肩,“放心,我会在山顶等你的。”



“你还不等我一起上去?你又想把我丢下自己跑?不行不行!”刘烨说着扑上去一把抱住胡军的胳膊。



“我还怕你跑了拐走我的吉他呢。”



“不管,我要是爬不动了就这么拽着你。”刘烨说着抱得更紧了,胡军抽了几下未果也就随他去了。



苍山的顶端是常年积雪的,越往高处也就越发冷了起来,然而此时的刘烨一点都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走得腿都发麻了,两脚像踩着风火轮似的,隔着衣衫都要浸出汗来。



刚过了半山腰,刘烨几乎已经是挂在胡军身上了。



“哥,我们歇,歇一会儿吧。”



“你这是缺乏锻炼,这才爬了多高。”



“是是是,我回去一定加强锻炼,现在先,先歇着吧。”刘烨就地躺倒,累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伸着手有气无力地在胡军身上拍着,“给,给我拿瓶水。”



“包里呢,自己拿。”



“我一根指头都不想动了。”刘烨看着胡军眨巴了几下眼睛,卖萌加卖可怜所向无敌。



然而刘烨躺着等了好久也不见有水送到自己手上来,抬头看去,胡军正手上拿着水愣愣地盯着山路通往的方向出神。



“你怎么了?”刘烨觉得有些不对劲,刚一坐起身,胡军就把水塞到他手里,起身往山上走去。



“哥你去哪!我真的走不动了啊!”刘烨都快哭出来了,这才刚躺下没两分钟怎么又走了起来。



好在胡军没走多远就停了下来,刘烨一边抱怨一边追上去,“再,再走我就真的要死在这儿了……”



“小熊……”



“小熊?”刘烨这才发现胡军面前多了一只通体雪白的萨摩耶,正欢快地摇着尾巴往胡军身上扑。



“这狗你认识?”刘烨凑上去问了一句,顺着胡军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一个山亭,一个穿着长裙的女人正坐在亭子里一下一下地打着手里的非洲鼓,锵然的节奏回荡在悠悠的山间。



刘烨这才想起胡军好像就是听到这鼓声才突然赶了上来。



小熊咬着胡军的裤腿想把他往前拽,胡军却像是僵住了似的一动不动,小熊汪汪地叫了起来,山亭里的鼓声戛然而止。



那个女人出来看见胡军时也是一愣,然后笑着走过来,“胡军,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胡军看着眼前人几乎没有怎么变的模样,轻声唤了那个已经很久没提到嘴边的名字,“阿岛。”



“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云南了。”



“我也以为自己不会再来了。”



“去亭子里坐坐吗?我泡了茶。”那个叫阿岛的姑娘笑得温婉动人,刘烨觉得心里越发不痛快,他从来没见过胡军脸上带着那样一种难以名状的温柔。



“不去了,我们还,还要赶路呢,对吧。”刘烨拉着胡军就想往山上走却被人给拉了回来。





最后胡军还是进了亭子,刘烨有些赌气地坐在亭口,用力地揉着小熊的毛,本来是想欺负它一下的,没想到它竟舒服地躺在地上哼哼了起来。



刘烨捏起它的脸,质问道,“都怪你,你说你去哪儿不好,偏偏出现在这里,还把我的胡军儿拐跑了!你还哼哼,小心我拿你涮火锅!”



刘烨在外头跟狗打打闹闹,胡军听见回头看了眼,再回过头来时阿岛已经在他面前新烧好了一壶水准备泡茶。



“你为什么又来了云南?”阿岛一边问着一边打开茶盒,“想喝哪个?”



“苍山雪吧。”



阿岛很快地泡好了茶,倒进胡军面前的茶杯里,胡军盯着杯里晃荡着的茶,笑了笑,“一时兴起。”



“一时兴起?”



胡军避开阿岛的目光,掩下一些复杂的情绪,像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那样寒暄,“你呢?我本以为你会在丽江的。”



“以为我在丽江所以你才来了大理?这么不想见到我啊。”



胡军只是笑笑没有回答,阿岛又继续说着,“我只是觉得大理是个很浪漫的地方,你知道的,我喜欢浪漫。”



“我不知道。”胡军说着端起面前的茶,试探地吹了吹却没有喝下。



阿岛听他这么说先是一愣,然后轻笑着说,“对,你不知道。”





亭内的温度被苍山的凛风吹得冷了几分,刘烨在外面大声喊了声好冷啊,像是故意要让里面的人听见,才好以为他跑进来只是为了避寒。



小熊也跟着跑进来,窝在胡军的腿边拱了几下。



“外面真的太冷了,还刮大风,嗖嗖的。”刘烨一边在手心里哈着气一边在胡军身边坐了下来。



“你刚才还说热得快出汗了。”



“刚才是刚才,我在门口吹好半天冷风了,你,你……”刘烨说着看了眼对面的阿岛,“你遇见以前的朋友,都快把我给忘了!”



“你不是刚好要休息,再说这才刚到半山腰还没见着雪呢,等上了苍山山顶那才叫冷。”胡军说着端起茶杯正准备喝上一口,却被刘烨半路夺走了。



“我不管,我就冷!你都不担心我会感冒了吗?”刘烨瘪瘪嘴,又是无理取闹又是委屈巴巴的,故意张开双手让人注意到他大喇喇敞开着的外套。



“衣服老是不好好穿,就算感冒也是你自己闹的。”



尽管胡军的话语和动作里都满是嫌弃和无奈,刘烨仍像讨了糖果的小孩似的开心。



阿岛看见刘烨下意识地瞥向自己,眼神里带着些小小的得意和示威,阿岛又看了看一旁的胡军,心下了然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刘烨奇怪地问着,顺手把刚抢过来的茶送进了嘴里,下一秒就苦得他直吐舌头,“这什么茶啊,呸呸呸,苦死了。”



“你是不是故意拿这么难喝的茶给我哥喝的,你看这都什么茶叶,都长毛了!”刘烨嫌弃地抓了一小把旁边干枯的茶叶,还带着叶梗,覆着一层白白的霜。



阿岛被刘烨给逗乐了,摊着手看向胡军,“你没告诉他是你要喝的苍山雪啊,这锅我可不背。”



“你,你喜欢喝这个?”刘烨一脸不敢相信,然后立马反应过来捂着嘴把头扭到一边,眉毛拧成一团,完了完了,我干嘛要瞎diss他喜欢喝的茶啊,他会不会因此觉得我跟他口味不合进而三观不合进而什么都不合啊!



阿岛看着刘烨脸上纠结的小表情,笑着推了茶杯过去,“你再尝尝这个。”
刘烨看了眼阿岛,这杯又是什么?不会更苦吧?苦也得忍着!



然后小心翼翼地端起茶杯,小心翼翼地凑到嘴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恩?不苦?甜的?



“甜吧。”



刘烨点点头,然后叼着茶杯砸吧了几下问道,“这是什么啊?”



“水。白开水,前面刚烧出来的。”阿岛指了指旁边的水壶,“苍山雪喝起来是苦,但苍山雪之后再喝的这杯白水就会像是从山顶化开的雪水,格外清甜。”



“喝个茶还能这么玩,再给我倒杯水呗。”刘烨把杯子刚递出去就被胡军拦住了,“再喝就不甜了。”



刘烨撇撇嘴,讪讪地把手收回来,趴在桌子上嘟囔着,“不让我喝也不让我走的,在这里呆着干嘛啊。”



胡军笑着在刘烨的脖子上摸了一把,“你要是休息好了就出去把东西收收。”



“要走了吗!”刘烨蹭地一下站起来,终于要走了,“我马上就去!”





刘烨出去后,阿岛又给胡军沏上杯新茶,“你带的这个小孩倒挺有意思的,不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旅行从来都是一个人的。就我当时跟着你也没见你多乐意。”



胡军回头看了眼,无奈地笑着,“他非要跟着我,甩也甩不掉。”



阿岛看着外面刘烨刚背上身的那把熟悉的吉他,笑了笑,“是甩不掉,还是不想甩掉?”



胡军也笑了起来,不置可否地站起来,“我该走了,不然天黑之前下不了山了。”



“你还要去山顶吗?”



胡军没有回答转身出了亭子,桌上的那杯茶还冒着袅袅的热气,小熊跟出亭外汪汪地叫了两声,又跑回来绕着阿岛不停地想把她往外拽。



“胡军。”阿岛还是叫了他,胡军背着包从外面探进头来,等着听她最后要说的话,“走的差不多了就试着停下来吧,到了山顶上就只有雪,没有其他的了。”



胡军一愣,然后笑着朝她挥手,“保重。”





等重新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时,胡军这才发现刘烨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大喊了一声刘烨,他才应声从亭子里跑了出来,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跑进去的。



“哥,我在这儿呢。”刘烨跑了几步追上来,“我们继续上山吧。”



胡军从刘烨手中接过水杯转身走在上山的路上,身后还未远去的山亭里,又传来熟悉的鼓声,拍打着轻快的节奏,和着悠扬的歌声。



“也许会有一天,我们终需要分别,小河尽头四方街,别在那里等着谁。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也许会有一天,我们终需要分别,你可不要想起我,雪山龙潭东巴国。”





“阿岛这是在唱歌送我们吗?”刘烨在前面走着,也听见了这歌。



胡军却突然停下了脚步,这首歌他再熟悉不过了,在丽江时不知唱过多少次,被改过的歌词此刻显得格外清晰,把曾经牵扯不清的一切都留在了回忆里。



也同时阻止着胡军,再想追回些什么。



“刘烨。”



“恩?”



“我们下山吧。”



“不爬到山顶了吗?”



“你想去山顶吗?”



“坐索道就想,爬上去的话……”



“那我们就不去了。”



“不去了?真的!”



刘烨欢呼起来,差点要从山上滚下来,胡军连忙攥住刘烨的手腕,拉住他一起走在下山的路上。



晌午的阳光渐渐从云层中透了出来,映在苍山顶上皑皑的白雪间,落在下山道中二人正欢声笑语的脸上。







洱海月



苍山下来就是洱海,二人在一家临海的饭馆吃过了晚点的午餐又或者说是早点的晚餐后,刘烨又开始歌兴大发,在室外搭的餐桌前一首一首地弹唱起来。



不在饭点,人也不多,除了忙活着的老板和伙计,几乎就只有胡军和偶尔路过的行人了。



刘烨声情并茂地唱了几首,看向胡军,“哥,你这次怎么没拦着我唱歌了。”



“其实听多了觉得也没那么难听。”



“就是!我明明唱得很好听的!哥你终于开始欣赏我……唔……”话没说完就被胡军捏住了嘴,“是没那么难听,我没说好听。”



“不难听就是好听嘛,真是的。”刘烨撇撇嘴把吉他收了回去,一心认定胡军是觉得他唱得好听的,他就是嘴硬不承认!





花了身上仅剩的二十块零钱,买了两张洱海公园的门票,路边高大的灌木林排得笔直,墙上密布的爬山虎在海风中张牙舞爪,中央蜿蜒的花道里又见到了那熟悉的蓝色小花。



刘烨连忙跑过去揪了几朵要往胡军头上插以报在风花雪月村时的一花之仇。



“别闹。”



“插一朵看看嘛,来嘛,多好看的……”



“又不是姑娘家的插什么花。”



“那我当时头上插着花你也不提醒我!我,我也不是姑娘家啊!”刘烨不依不饶地,追着胡军险些要把他扑到洱海里。



“好了好了,待会掉海里我可不救你。”胡军把花拿过来在头上比了一下,见刘烨满意地笑了又拿下来,这小子倒还真好哄。



“我会游泳,不用你救。”刘烨转身小心地踩着露出水面的石头,几步蹦到了洱海边的长椅上坐下,然后招呼着胡军也坐过来。





胡军踩着刘烨刚才踩过的那几块石头过来,坐在他的旁边,“不用我救那我就跑了,省得你老跟着我。”



“你就真那么想甩掉我吗?”刘烨把手里的手机灭的屏揣进兜里,眼神晦暗不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胡军原本只是和平时一样用这个话来逗他,却不想刘烨突然认真了起来,刚一扭头甚至吉他也被塞进了自己怀里。



“你拿着,别想走又不能走,搞得好像我很过分似的。”刘烨不高兴地嘟囔着,然后瞪胡军一眼,“你才是最过分的。”



浪花层层翻涌上来,泛着粼粼的波光,刘烨把鞋子脱下来放在一边的大石头上,光着脚踩在洱海被风吹皱的波纹里,一下一下地溅起水花,冰冰凉凉地散进空气里。



“我哪里过分了,我可没真赶你走。”



“但你也没想要我跟你走。”刘烨没看胡军,垂下头去,脚在洱海的浪花里划着圈儿,“如果我说我要走了,你也不会想留住我对吗?”



这天的天气阴阴沉沉的,近了黄昏也不似昨天的夕阳无限好,空气中隐隐还有些欲雨的感觉。



胡军看着刘烨头顶被风吹起的一绺头发,心里也被搅得乱了,他是要走了吗?



胡军突然想起数年前那场暧昧到最后无疾而终的感情,想起苍山上一个终未完成的约定,想起那杯苦到发涩却始终放不下的茶。



然后,胡军想到那辆慢悠悠的绿皮火车,那个突然钻进自己怀里的男孩,想到他有些耍赖似的跟着自己,想到他曾笑着弹给自己的歌。





“你拿着吧。”胡军把吉他又还给刘烨,“我还想听你唱歌呢。”



“瞎说。你最讨厌听我唱歌了。”刘烨有些赌气地扭过头去,却还是把吉他接了过来。



“谁说的,我才没有讨厌。”



“你只是不喜欢。你喜欢阿岛姑娘,她长得漂亮,鼓打得好,歌也唱得好……”刘烨轻轻拨了几下弦,手中的拨片轻颤了几下,“你根本就看不上我。”



那时只是风大,让我自作了多情。



“我没有。”胡军否定了,刘烨愣了一下抬头看去,只见胡军深深吸了口气说道,“我跟阿岛,应该不会再见了。”



刘烨轻笑起来,原来他说的没有,是说这个,“那我呢?”



洱海边的风渐渐停了,只听得见潮水涌上岸边的声音,胡军在刘烨的眼睛里看见了粼粼的波光,一时有些失神。



沉默了太久,刘烨转过头去,他在胡军的眼里发现了什么,却始终得不到确定。



熟悉的音符响起,在没有月亮的洱海边,低声地唱着。



“你看过了许多美景,你看过了许多美女
你迷失在地图上每一处你最爱的风景
你品尝了夜的巴黎,你踏过下雪的北京
你熟记书本里每一句你最爱的真理




却说不出爱我的原因
却说不出你欣赏我哪一种表情
却说不出在什么时候我曾让你动心
说不出旅行的意义
……”



刘烨唱完一段就停了下来,看了眼坐在身旁的胡军,把吉他装进琴盒里塞给他,然后故作洒脱地大声说着,“好了,这回你自由了!”



刘烨晾干了双脚,拿过鞋子一边穿着一边说,极力用着轻松的语气,“我爸让我明天就回家,你呢,你下一站去哪儿。”



“如果我留在大理呢。”



“留下来好啊,阿岛姑娘也在呢。”



“我是说,我要是留在大理的话你还来找我吗?”



刘烨绑鞋带的手一愣,然后笑起来,“我凭什么来找你啊,不来。”



“真不来?”



“真不来。”



刘烨穿好了鞋,往外头的石头上一蹦,踩了青苔眼看要摔便被胡军从身后扶住了,“小心点。”



刘烨突然地红了脸,推开胡军跳上了广场上铺平的大路。



“等等。”



“干嘛。”



“我送你吧。”



“不用了,出门就是公交车站,就那一趟到火车站的我丢不了。”



“反正我也去,一起呗。”



“我不想跟你一起了。”



“为什么?”



胡军一路追着刘烨,直到到了公交车站他才停了下来,小脸被冻得通红仍倔强地昂着,然后他看了眼胡军,问道,“哥,你说因为苍山雪那么苦才显得后来的白水那么甜,那你喜欢喝的到底是苍山雪还是那杯白开水呢?”



胡军被问得愣住,此时那辆通往火车站的公交车缓缓进站了。



“我才不要别人的浪漫。”刘烨说罢搓了搓手,扒着公车的扶杆上了车,站在车门的位置翻找着零钱。



“等等,烨子,这个送你。”车门就要关上的前一秒,胡军突然把手里的吉他塞到了刘烨手里,车门被打开又合上,司机骂了一句,便踩了油门。





胡军站在洱海公园的站牌下,透着玻璃窗看见了刘烨抱着吉他震惊又茫然的神情,胡军捏着手里那枚淡蓝色的拨片,想着琴盒里躺着的那朵替代了它的蓝色的小花。



他一直都知道这朵花的名字,他也知道那把吉他的意义,他不相信一见钟情,不相信日久生情,他相信命中注定。







胡军又坐上了那趟老旧的绿皮火车,返程的路依旧是靠窗的位置,一切似乎都和来时一样,除了那把吉他留下的空位让他隐隐有些失落,这种不舍的情绪让他更加地抱有其他的希望。



火车的鸣笛声响起,胡军抬眼看着车厢连接处正抽着烟的男人,还有给小孩冲兑奶粉的女人。



胡军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出去,在火车开动前的那几秒,像是认真地在期待着什么。



——end——




结局想了很多种,也改了很多遍,感觉哪种都不太对,最后就这样了,自行脑补吧~反正不管怎么写,他们都会在各种情况下相遇,分开,再相遇的啦



【军烨】【生贺】 白月光(朱毛cp)

亲爱的我洛又给我发贺文啦哈哈哈哈,唯有黄暴的先转为敬。。。
贼开心,虽然日子很忙,亚历山大,但是有军烨和有因为军烨相识的你们,还是特开心~你们都特别好!(刘烨导师脸)就酱,挂机吧(飞行导师脸哈哈哈哈哈哈哈)

清明那个洛书:

 这篇文送给亲爱的 @吾乡之岛 ,虽然你总是言出必行而我总是嘴炮,你行动力极强而我喜欢拖拖拉拉,你喜欢看书和电影,我却把手机视为生命,但,正是因为我们的互补,我们的炮友情才能长长久久地走下去,走到地老天荒也不回头,哈哈~ 


祝你生日快乐,也祝你炮友无数,生活越来越滋润!少一些烦恼和压力,多一些黄暴和健康!


这篇文写得贼鸡儿费劲,感觉这俩人物太不好驾驭了,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尝试了很多种方案最后都因为写不出来而放弃,最后,大概就成了这个样子,嘤嘤嘤~


 


https://zine.la/article/8723c580dcfd11e7b5a200163e0c1eb6/
被吞了,做链接发,哼唧!
————————————————————————————


啊啊啊,文末还有话要说,我不用某人的名字,选了他一个笔名,因为我孩怕!


bug有很多(づ ●─● )づ


 
 

所有河蟹文的补档

即便离十月份的大屏蔽事件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最近几天还有小伙伴的旧文被乐乎默默吞掉。所以放链接好了,四个被吞的都一次性补上。


补上的文可能会和被屏蔽掉的原文有点小出入,因为每次发文前我都会修一下。不影响食用(影响我有木有办法啦。。。。


看留言最近有不少新入坑的小伙伴,而今天已经是我来乐乎的第两年零三天啦。人来人往,很开心还在坑底,很幸福师兄弟还在给我意料之外的感动和动容。希望以后大家都玩耍玉快,爱情美满,友谊万岁~~~


《橘子与爱酒吧》

这是乐乎第二篇文,有点久远啦。不太敢看早期的文,因为两年前对军烨这对CP的理解和现在肯定是有很多不同的。这篇短文其实就是在说一个“爱上别人的爱情”的事,换句话说,就是入坑故事,哈哈。


《Sugar town2》

我一直没明白凭嘛和谐这章,两位连恋爱都没谈起来好吗?!老胡也就给病娇的小刘医生送了杯热巧克力,和谐个毛线啊?你家的屏蔽文章是随机抽取的吧?

记得写这个故事的那阵子心情都比更美妙些,从没写过这么简单愉悦的恋爱故事,基本全程无虐。以后什么时候我心情低落了,就将其翻出来回看,哈 哈。


《永无岛6》

永无岛是个正正经经的爱情故事,没有肉,看我(憋笑的)严肃脸。

简直河蟹的毫无道理,哼。


《Lonesome Town 9》

就是我的白月光CP单总和吴机长故事(《top of the world》)的中间某一章,我依旧没明白它被吞的理由。这个拉郎系列还有好几个故事提纲没成文,看样子,大概还要写个好几年……

反正我们来日方长,对吗?


最近有点忙,乐乎上得很少,如果年底还没回来,提前许两个新愿望:一愿我家蒸煮比所有文里的故事都甜蜜美满,二愿乐乎的军烨TAG永远有好文看。


祝大家安好。






无双

无双

本文送给每年今日此时都甩手收贺文的怀怀

祝你健康顺遂

祝你心想事成

并且衷心希望这是不会让你跳脚的贺文,哈哈~~

种种原因古风我写得特别少

希望是你想要的那种

很长,特别长,长到足以让我再匿相当长一阵子啦啦啦

至于结局。。。就是你知道的那样,结局没有在一起【诶?】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写起虐来好像没那么痛心艰难了

尽管一如既往地想把最好的都给他们

但在我心目中,军烨早就HE了

至于文里面的HE,那就是另一种意思了

我自己也不太懂

所以真心感谢所有懂的读者

最后,再次祝怀大生快,快生(*3)

—————————————————————

 

 无双 




乐乎这么清白的文也吞,真TM生气。哼。


LONESOME TOWN 12

【END】Top Of The World




图片能显示吗

**********

接下来,进展快得像跑道上助跑的飞机。单子飞要把分公司开到上海来了,单子飞要在上海置办房子了。

单子飞甚至送了吴争一对戒指。

吴争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没戴,单子飞啧啧摇头:“你已经不是一谈恋爱就头脑发昏,智商清零,得瑟得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的那个人了。”

可他却不知道,吴争好像已经很长时间没从云端下来过了。每天都被一片透光的七色云彩包围着;每脚都踩在棉花糖一样的绵软云朵上。

他用所剩不多的理智嫌弃单子飞,行事太操之过急,像个没头没脑的小年青。单子飞却说,两个人都老大不小了,没必要再无谓地耽误工夫,要是什么都听吴争安排,那得磨叽到他头发花白牙齿掉光。

 

吴机长随身携带的拉杆箱里,依次装着手电、水杯、耳麦、墨镜、飞行记录本、手表和各种执照证件。但最近多了一块折叠得非常整齐的小红布,塞进夹层里,上面写着:“祝吴叔平安。单单单”

穿彼此的衣服,吃对方餐盒里的饭,连平安符都配对了。这种有归属感的生活还真不错。

九月的一天,吴争的航班凌晨从吉隆坡飞回上海。单子飞也订了那天从深圳回上海的机票,两人约好了在浦东机场出口等。

单子飞起飞得略早一些,登机的时间估摸着吴争还在开会。起飞前他给吴争去了条消息,吴争没有即时回复。

深夜的航班晚点了半个钟头,单子飞在上海落地时,已经两点多了。下机后他打开手机,有几条消息进来,依次是他女儿的,他老妈子的,最后是吴争的消息。

“我到停机坪啦,大爷六个小时后见。【亲亲】”

表情包好可爱啊,像吴争那么可爱。萌出了大爷一脸血。

紧接着他打开了flightaware,那是一个航班动态跟踪的手机app.他认识吴争没多久,就在手机上装了这个。没事做的时候,就看看吴争现在正在哪片天空里飞,有没有飞过自己附近的天空。

两人在一起之后,看航班实时动态的深意变得更甜蜜了一点儿。看着小飞机的图标闪着光一点点移动,就知道他在正一点一点的,朝家的方向飞回来了。

但这次,好像不那么对劲。单子飞开关了两遍这个程序之后,确认了图上根本找不到吴争的那架飞机。

他知道自己不能慌,所以才不停查找,反复开关。但这会儿单子飞真的慌了,两小时前吴争给他发的消息,“我到停机坪了”,还清清楚楚地在手机里显示着。这一切不可能弄错。

 

后半夜,机场服务人员已经少了许多,他问了几个值班的工作人员,对方都告诉他“一切以机场通知为准”。

消失了少说半个钟头了,还没有出现。这应该不是偶然吧,不能等下去了。

他想到吴争有个在SOC工作的朋友,不久前吴争和他去小学接那位朋友的孩子,他们刚见过面。他给对方去了个电话。

已经接近三点了,没想到杨姐根本没在睡梦中。她告诉单子飞,吴争的那趟航班可能出了点儿问题,但是千万不要着急,她正赶到机场来,让单子飞等她一会儿。

挂断电话后,一瞬间单子飞觉得头重脚轻,耳朵里听见一连串尖锐的声音,伴随着强烈恶心的感觉。航班出问题?航班和公交、火车可不一样。航班如果出了问题,就一定是很大的问题了。

不可能,怎么会呢,明明再过两个小时就见面了。吴争自己说的,他从来不说谎。“大爷一会儿见”,这都是他自己说的。

单子飞抓冲到洗手间,把整颗脑袋放到水龙头下面淋了一会儿,清醒多了。他告诉自己这时候自己一定保持镇静,然后抓了抓头发,深吸两口空气,跑到机场外去等杨姐。

大约二十分钟后杨姐到了。她面色严峻,步履如飞,没说一句话,带着单子飞走进办公区域,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运行控制中心。里面灯火通明,一群人正聚集在一起开会,单子飞不能进去。他只好站在门口,看着每个人脸上的严肃神情。然而这条走廊外的到达大厅里,每个人都对此一无所知,每个人都仍然在为欢聚和重逢而喜悦。

他用了超乎自己想象的耐心去面对着人生中最长的煎熬。等他感到双脚都麻木的时候,会议好像结束了,几个人起了身往外走。接着杨姐开始和不知道是谁的人说起单子飞,说一定要带着他一起上塔台等消息。

两人好像起了争论,这时候没人能冷静下来。可这不是争论的好时候,单子飞挪动冰凉麻木的腿,对杨姐说,“没关系,我就去到达大厅等他。”这是他们约好的,吴争会像一个普通乘客那样出来;而单子飞,会像其它所有等待乘客回家的亲人一样,充满一无所知的满心期待,耐心地等着。

杨姐的表情还是严肃而紧绷的,眼睛里却落下了几滴泪。她飞快地用手揩去,好像刚才这眼泪根本不是落在她脸上似的。她吸了吸鼻子说:“我老公也是飞行员,我知道你现在的感受。吴争年轻的时候就狂妄得很,但他技术和素质确实一直都是最无可挑剔的。所以你要相信他你知道吗?他一定会回来,星期三他还答应帮我接儿子呢。”

 

消息仍然被封锁得很好,显示器的大屏写着“准点到达”,单子飞却觉得一切变得荒诞起来。如果他没打开手机上的flightaware去查航班,如果没有发现任何异样,没有给杨姐打电话,如果他像现在其它等待的人一样一无所知,那么,是不是这一切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有多年的军旅生涯,从来都是个唯物主义者。但眼下,他却觉得自己在面临着一场巨大的审判。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才能无需受到惩罚,免于被推下万丈深渊。

电话的震动打断了单子飞恍惚的思绪。他抬头,五点十分,航班动态已经由“准点到达”变成了“晚点”。

他把电话攥紧了,但没听。任由杨姐一遍遍地打,任它一遍遍的响。

机场的广播又响起了,这一段不知道如何衡量时长的时间里,单子飞听它响了一次又一次。

“迎接旅客的各位请注意,由阿姆斯特丹飞来本站的航班,将于四点五十分到达本站……”

“迎接旅客的各位请注意,我们抱歉地通知,由于天气原因,由温哥华飞来本站的航班不能按时到达……”

“迎接旅客的各位请注意,由墨尔本飞来本站的航班,将于五点三十分到达本站……”

身边不断有人欣喜地迎接到亲人然后离开,有人坐立不安地等了许久终于可以和爱人拥抱缠绵,又不断有接机的人重新挤进来,翘首以盼。

只有单子飞一个人,攥着一只铃声大作的手机,头发乱七八糟地贴在汗涔涔的脸上,好像站成了一块怪异的在流泪的石头。

手机也不再响了,眼前有点儿发黑,好像这个世界的光亮连同意识正要一点点地离他而去。单子飞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告诉自己不能倒下,保持清醒,如果这时候离开,就等不到吴争了。

吴争肯定会相当地生气了。

恍惚中他想起吴争说过马来西亚的云,是正方体的,像一个恐怖电影,名字不记得了。他说,“感觉进去就出不来了”。

可真是个可怕的……谶语。

不,不是的,老天,他没那么说,你可千万别当真。当时,明明他只是开了个可爱的玩笑。

全身的冷汗冒得越来越厉害,单子飞熟悉这种感觉,低血糖他都对付不了,更别说什么从天而降的别的灾难。他把背重重地斜靠在栏杆上,闭上眼,对抗着即将逃脱身体的意识。

广播通知前的提示铃声又响了,格外清晰。

通常人们在晕倒之前,视线模糊,听见的声音却往往会更加清晰深刻。

“迎接旅客的各位请注意,由吉隆坡飞来本站的HC371次航班已经到达,谢谢。”

单子飞当时的想法是,即使是幻觉,那也一定是自己祈祷而来的神迹。

他睁大了眼睛,猛地想站起来看清楚显示屏。最后的画面是眼前白花花的大片光亮,紧接着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醒来之前,单子飞首先听到的是单单单的声音。她大概在打电话,声音很小,像自说自话一般,喋喋不休。

于是单子飞开始问自己:我做了一场梦吗?我在深圳的家还是在上海的家?吴争上了那架会消失的飞机吗?我约了吴争吃饭和健身吗?不对,我认识过吴争这个人吗?

也许一切只是一场梦。本来人生就是一场大梦。

接着脸被人用力拍了两下:“醒了就快起来,不许装死。”

这声音听着好像吴争啊。

可怜的单大爷,晕了一整天,失去意识的时候都在念念有词的找东西方各路掌管生杀大权的神灵祈祷,结果刚醒过来,就被吴争打了脸。

 

 

那年冬天,单子飞再次邀请吴争去他家过年。

“老吴,我叫你老吴成吗?我们单家七大姑八大姨都想见你,你老大不小的了,再忸怩就成老吴了。”

老吴当然是没有同意的,直到老单为老吴细数了深圳六大海鲜街和各家排档各个渔村,老吴才勉强表示了同意。

老单和老吴去老街吃海鲜,车开到一半车抛锚了。

老单蹬了一架单车,吭哧吭哧地带着老吴继续向目标进发。

老吴故意把手放在老单的档部,一有机会就故意蹭啊蹭的,老单不得不强迫自己想一些严肃的事情,来避免自己脑袋里出现一些想入非非的画面。

“老吴,其实我一直想问你……”

“嗯~”

“我一直想问你,那天那架飞机……”

“嗯~”

“它确实弯了,不是它确实消失了很长时间……”

“嗯~”

“嗯?”

“机上的通讯设备全部是人为关闭的,期间有一段时间我们不得不往更高的地方飞……总之后来危机化解了,除了机组,机上的乘客几乎没人发现异常,他们以为只是晚了一会儿点。只能说这些了。”

“危机?怎么化解的?”

“我想,化解的关键……”老吴把手移到了老单的肚子上,搂得更紧了一点儿,“是因为我有道保出入平安的平安符?”

“……”

“哈哈哈,我说得不对吗。”

老单不打算再问,事情已经过去了。如果不应该提起,那就永远不要提起。

只要结果好,就一切都好了。

 

老街在一个老镇子上,镇子的风情就像那种存在于东南亚人文电影里八九十年代的热带渔村。饱和分明的色调,平缓温润的气息。

路途遥远,一路上老吴举着手机导航,老单听从老吴的指挥左拐右拐,东进西出。

好不容易骑到,低血糖都要犯了,老单一扔车把就瘫在老吴身上,呼哧地大口喘气,里层的衣物被汗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老吴却精神百倍,连海鲜也不急着吃了。

他把浑身脱力的老单拖到了海边。在冬天的暖阳下,海水蒸起了一片雾,萦绕在湛蓝的海面,如梦似幻。

而对大海老吴张开了手臂,老单从身后把他搂进怀里。

潮湿的雾气很快弥漫过来,挂上了两人的头发和外衣。

老吴遥望着海天交汇的地方,问老单:“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我知道,”他说。“世界之颠。”

 

【END】

完结了,竟有点惆怅

本来打算912发下一个故事,但最近写东西状态不行,来不及了

http://www.kuwo.cn/yinyue/637983?catalog=yueku2016

现在再听一遍这首歌,心情大概还能再飞2分57秒

十月见吧。

Lonesome Town 11

首先要特别感谢 @axusun 这位小伙伴,如果不是她提醒我完全忘记了飞行员身上不能有疤这回事。。。

但是因为后面的内容已经写好了,而且终章里有段非常重要的情节,吴机长必须要飞,所以现在已经改不了了

(如果有机会修订,我会把前面机长受的伤改成内伤)

为此今天我问了一个很久没没联络过的飞行员同学,他告诉我其实民航机的要求不至于特别严苛,如果伤口面积不很大,是可以继续飞行的

所以还好,情节还可以圆回来~~因为特别违背常理的文我自己真的不太愿意写,也不喜欢看

另外,这章我给机长加了不少内心戏。。。其实写这段一直犹豫,因为不知道同人爱情小文有没有必要为了人设塑造写这么深,写没有直接剧情相关的往事

然后想到,反正刘烨同志自己也说了并不适合演帅哥(因为这根本不需要演啊,哈哈),屋里烨最出色的还是内心戏的表现对吧,(强行。。

总之,两个人纠缠了好几个回合,这章终于甜回来啦

下一更完结

——————————

《Top of the world》


单子飞躺下来,这样两人的面部距离一下子变得近了。他看着吴争,有点无奈地说。

“我担心。”

吴争知道他的担心,但又能怎么办呢?这一夜他没法在沉默中过去,他想和单子飞说话,哪怕说伤害他的话;但更想让单子飞说话,因为他声音好听,心肠也软,不太会说伤害彼此的话。

 

 “小吴,你总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你真是很聪明,而且好像比我还懂我自己。”单子飞好像经历了一阵犹豫,终于还是伸过来抓住了吴争的手,“但我总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吴争,你为什么担心那么多?为什么要说违心的话?我不希望你那样,真的拿你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吴争立即反驳:“我没说违心的话。”

单子飞问:“‘我喜欢你,很喜欢,但我不想再见到你。’不想见喜欢的人,这难道不是违心的话?”

即便吴争的面部表情毫无任何变化,可是他眼神的闪烁,嘴角的犹疑,还是让单子飞一瞬间看透了粉饰。这段时间的日夜相处,即便他还是没法完全明白吴争复杂的内心世界,但好像终于获取了读取他微表情数据的技能。

单子飞开始接近吴争内在的部分,冷俊的外表下,一颗总是惘然的、自我怀疑的心。这让单子飞心疼不已,手足无措。他轻手轻脚地跨上吴争的病床,从背后把他搂在怀里,轻声说:“你要是不想提这个,就不说了。”

可在吴争给自己制订的严格的理智体系里,今晚不好好说说话,就没机会再说了。

“我才不和其它男人睡同一张床。”他记得这话说过,所以要无力地重申第二次。

单子飞说:“把我当女人啊,我没说过?”

两个人在床上无声地笑。单子飞不会从床上下去,吴争也不会推开他,绝不会。

 

他根本不怕把自己交给别人,在他心灵深处,和很多年之前那个赤诚的少年还是同一个人。只是对这个世界多了份怀疑而已,怀疑让人裹足不前。但他如何裹足不前,单子飞还是来了啊,在他面前,在他怀里。

“我,人小就跟别人不太一样。十几岁我就意识到自己喜欢的对象大概不能用性别来划分,漂亮的女生和好看的男生都会吸引我。但那时候我根本不觉得这有问题,你知道吗,我还觉得自己很酷。我感觉自己挺与众不同,挺得意的。”

“第一次恋爱是跟一个学长,追着他跑了好久,学长终于跟我表白了。好高兴啊,恨不得把自己的所有都送给他。我谈恋爱的时候真的会头脑发晕、智商清零,得瑟得要命,希望全世界的人都知道。”

“所以没多久,他父母就知道了。我那时候想着,我对他好,他对我好,别人能把我们怎么样?所以有一天他告诉我他要走的时候,我觉得整个天都塌下来了。我求他别把我丢下,他心软,答应我求父母改变主意;没几天他又哭着说对不起我反悔了,我反抗不了父母。为了挽留他,我和他同居,为他旷课,做什么都迁就他。他的确被感动了,向我保证和家人决裂也要和我在一起。可是没过几天他父母找上门来骂我,他在一边看着,除了哭,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就是那天,我忽然意识到,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了,我怎么喜欢了这样的人呢?我说,‘你滚吧。’然后我跑了,一秒也不想和那个人多呆。”

“他在的时候,学校里那些风言风语我从来没在意过。他走了之后,我才发现关于我们的那些话是那么刺耳。我才知道,原来同性恋,是那么大的罪。”

“很快我考上飞行员,离开了原来的环境。飞行学院一直有不少人追我,有些话都没说过的也递情书,大概就是我长得帅吧。在那些人当中我注意到一个女孩儿,是个小模特。她漂亮活泼,爱笑会玩,重要的是对一切都不管不顾的,就像曾经的我。她的一切都让我开心,而且和我谈恋爱的是个女孩子!你说当时多高兴啊。我们这么般配,没人能议论我们,没人有资格反对,她父母也不能。那个女孩,就是我儿子他妈。”

“我刚工作那年她意外怀孕,我就轰轰烈烈求婚了。其实我不在意是不是一定要结婚,结婚保证不了什么。但至少我那时候我以为,女孩儿们都想嫁我,她又怀了我的孩子,有拒绝的理由吗?哈,说起来,当时我就是那么傻逼。她拒绝了,在大庭广众之下。我把花和戒指扔了,婚我不会求第二遍,也不会问她为什么。好多年后我见到了她丈夫,是个非常忠实普通的人,一看就比我可靠。我才懂了,其实人家才不像我。人家比我聪明多了。”

“孩子生下来了,我妈看见孩子的时候哭了,她说,这些年我一直这么折腾,谁愿意给我生孩子啊!她从没想过她还会有孙子。我长在一个单亲家庭,我妈是个特温和的女人,从小连重话都没对我说过。我还以为我能让她骄傲,没想到在她心目中,我竟然一直在……折腾,也没人愿意给我生孩子……可能我从小各方面条件都好,一直在所有人关注的眼光下长大,被表扬表肯定已经是再习惯不过的事了。顺风顺水地长到二十几岁,忽然每件事都告诉我,你其实挺失败的。那种感觉……你可能很难懂。挺操蛋的。”

 “其实我心里挺抗拒这孩子。真的,他来了才让我意识到,原来我有多不堪。一直想方设法丢开他,不是放他奶奶那儿,就是送他妈家。直到这几年,他大了,我才渐渐明白,无形中我又犯了个多么难以弥补的错误……也许在别人口中,关于吴争有各种各样的说法,但其实压根没一个人知道,我这个人很糟……什么都做不好。你是不是想说,我飞机开得好?飞行只是一种技术,你要是经过培训和经验积累,你也可以做好。可能你会做得更好,你当过兵,有各方面都很出色的素质。我真是没什么了不起的,也不知道何德何能让别人对我好。”

吴争吸溜了一下鼻子。单子飞叹了口气。

”我懂,都懂。你能跟我说这些,我很高兴,真的。”单子飞轻轻揉吴争的背。“我只能向你保证,我不是别人,不会把爱人丢下一个人承受压力痛苦,也不会耍那种只谈恋爱不结婚的流氓。更不会不负责任地生下孩子不养。小吴,其实你只想有个人爱你,这有什么错啊。每个人都想。以后我啊,什么问题都可以和你一起去解决。你可以相信我。”

“我一直都相信你。”吴争本来已经快哭了,又突然笑了,“只是不相信自己。”

单子飞心里发苦。我信你啊。这世界上没有人比你更善良纯真、率性体贴。可他没法告诉吴争这些,如果早一些告诉他就好了,如果抓住每次的机会多给他一些肯定就好了。可今晚吴争不说,他永远也不会知道,高冷的吴机长原来这么脆弱,聪明的吴机长原来这么笨。一直在用别人的错误否定自己。

单子飞只能更温柔地摸他的背。“我希望能做点儿什么,随便什么,让你高兴,让你相信自己一点儿问题也没有。”

“如果你问我,我就告诉你。单子飞,你应该回深圳,明天就回。没事别往上海跑,别老是找我。单子飞,我喜欢你,很喜欢,但……但你有很好的,家人,你应该跟她们在一起,不是我。”

“别说。”

单子飞拍在吴争背上的手越来越僵硬。甚至连呼吸都僵硬起来。

那是他最不想听到的话。吴争明明知道,再说一遍,他就要当真了。

 

吴争却笑起来,讨好地放软语气:“你声音真好听,尤其是小声说话的时候。”

“嗯。”

“你人也特别好。”

“嗯。”

“而且……”吴争翻身,双手摸摸索索放到单子飞胸口上。像忽然调皮,又像一种暗示。“你胸肌也好大……比我大。”

单子飞把胸前一对爪子抓起来,放到一边。“别闹了,睡觉。”

被控制住两条手腕,额头和对方鼻尖挨得非常近,呼吸交缠,不分彼此。在这种情况下,吴争忽然决定告诉单子飞一个秘密。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我捡到你的平安符,却没送到失物招领处,一直带在自己身上。你知道为什么吗?那时候我在想,如果老天爷让我认识这个人,就让他自己来找我要。”

吴争以为这个秘密永远都会是秘密。毕竟,一个口是心非、四十岁还笃信缘分的男人,实在没什么魅力。

“另一个秘密。其实每次你对我好的时候,我的心里都挺害怕。你却根本没有对我差的时候,就算你女儿在,你也从来不冷落我。越是这样我越害怕,我不让自己接近你,情愿在你不在身边的时候,想你。”

 

单子飞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吴争想,是自己让他心烦了吗?有时候真相本来就是让人厌烦的啊。但这不是他的本意。

单子飞的脸被吴争碰了一下。他睁眼,看见吴争呆呆望着自己,眼睛发亮。

他在吴争额头和发际间之间亲了一下。最近他们都用同一瓶洗发水,头发上的味道很熟悉。

吴争的眼神变得有点儿懵。像是湖面倒映着天空,微风让它泛起了一阵波澜。

单子飞又低头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好了,你的意思我都知道了,睡吧,明天再说。”

单子飞用额头抵着他的,头肩紧贴,下身自然分开。

那天一整夜,他似乎都没像平常那样鼾声大起。吴争静静的、安心地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是被护士叫醒的,早餐和往常一样装在保温盒里,放在床边的小桌子上。单位派来接他回家的车也来了。可是单子飞已经走了。

吴争心里想着,如果单子飞不再来找自己,那么很久之后的某一天,大概自己也是要去看看他的。看看他家老人、他家大房子和他家不会讲普通话的佣人,在他家沙发上坐一会儿,随意喝茶、寒喧。

这样想着,心里才好受一点。

 

 

 

 

 

 

第二年夏天,单子飞和吴争并肩走在上海最著名、人流最为密集的地段。

已是深夜,白天熙攘的游客都已散去,只有极少数身影,像恪守某种夜的守则一样安静地坐着、走着。

路灯下,人影被拉长、截短,像是光在进行一场恶作剧般的游戏。吴争琢磨着光影的规律,没说话,他不明白为什么单子飞今晚也这么沉默。

沉默了太久,习惯了。他出院的时候还是秋天,直到冬天,两人也没再见过一面。吴争在次年才恢复工作,好在伤口的创面不大,详细的身体检查之后证实这并不会影响他继续工作。悬挂了许久的达利摩斯之剑终于落下,吴争下意识觉得应该通知某个重要的人,拿起手机,才发现单子飞锲而不舍的联系在说不出哪个具体日期的冬天已经断了。因为到最后联系实在是淡了,而他又在忙着准备复职体检,这中断与否变得没有意义,就像是经过了长期的铺垫和催眠,甚至都没能引起他的注意。

单子飞只是个平凡的男人,他需要的是平凡的爱情。吴争把他们之间所有的问题过了一遍,用一个最简直平易的说法为此下了自以为最后一个注解。

反正自己永远都不可能是平凡人。即便再沉默甚至驯服,心里也是带着无尽棱角的。尽管单子飞看了,还是善意地安慰他,没事,这些都不是你的错。

过去他给单子飞出了太多难题,包括最后那个冬天。他没说过一句单子飞想听的,对方无论投过来什么,撞上的都是一堵海绵墙。他不知道该同情对方还是自己,明明在许多漫长的寒夜里,他都不得不回忆病床上最后一晚的怀抱来让自己获得温暖。

 

经过一个多雨的春天,他家对面楼上的猫又活跃起来了。他第三次看见肥猫顾影自怜地把自己关在房顶,左右顾盼等着别人来救的样子,实在看不下去,跳了两道窗户,爬了一面墙,把作天作地的猫儿解救下来放在了地上。

林老师刚好从外面回来,看见他的动作,笑盈盈地夸他“心肠好”。吴争想拒绝这恭维,可除了他,没人知道这只猫的真面目。“猫作茧自缚”这种话,单子飞那样脑袋一根筋的“吴机长头号颜粉”也不信。

“你吃饭了吗?”林老师问。

“吃了。”

“那,你需要咖啡吗?”

林老师不愧是老师,她的每一句问话都很巧妙。吃饭了吗可以当作一句寒喧,而咖啡不是必须品,所以她说,你需要吗?

“不,我不需要。”吴争似乎犹豫了一下。但心里很清楚,自从他开始记挂一杯橙汁酸苦的味道,咖啡就喝得越来越少。

林老师乖巧聪明,还是像一开始那样笑盈盈地告别了。

 

夏天又来了,吴争在一次准备会上照常收到了该次航班VIP乘客的名单。他发现了以前从来没发现的事,如果“单子飞”这三个字和一大堆五花八门的别的名字排列在一起,那么他一定能第一眼就发见。

这趟航班的一切顺利平稳,平飞之后由副机长接手驾驶。眼前阳光刺目,湛湛青天,飞机上空是成片的大白云,飞机下是朵朵小白云,云的阴影又明明灭灭地投射在青绿色的广袤大地上。一切都过于平静,以致于有一阵子吴争忽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自己要去向何处。

是天空啊,单子飞说的,这里才是他工作的地方。

世界之颠吗?

不,什么都并无不同。只是单子飞坐在身后的客舱里而已。

 

下机之后,吴争福至心灵地抬头往到达通道望,果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虽然天色已经暗了,但是单肩挎包、双手插袋,一个有款有型的姿势,一看就知道是谁。

单子飞做了个动作,同时点头向他示意。吴争觉得这人真轻浮,有什么不能打电话说吗?非要动手,谁知道他这动作是什么意思。

但他仅靠心灵指引就走到了停车场,看见单子飞在他惯常的车位那儿等着。

“今天的飞机一定不是你开的。落地那一下冲撞,我要晕过去了。”他手插进裤兜里说。

吴争保持距离,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

“这不是检验飞行员优秀与否的唯一标准。你宽容点。”

 

于是,在认识彼此的第三个夏天凌晨,他们信步走在外滩。黄埔江带来了一些潮湿的风。

吴争开始说话,都是琐事,小到不能再小,但既然有了倾诉的欲望,他就事无巨细地一点点说着。

“冬天的时候,有一次飞马来西亚,在天空上看到了形状特别奇特的云。你知道是什么样子吗?方形的,像魔方一样,一个巨大的魔方,感觉只要飞进去就出不来了。《异次元杀阵》你看过吧?我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个。还好,我没飞进去,几乎和它擦身而过。”

“东北的云是很美的,因为天高,云层错落有致,形状也千奇百怪,简直能把它看成别的什么东西。有时候它像很具体的东西,狗啊猪啊龙啊蛇什么的。但是有时候,你想着什么,就觉得它像什么。”

“有一次凌晨五点钟,在驾驶舱里看见日出。天空非常规则地从中间五五分开,太阳从黑色的地面上挣扎起来,真的,我就想到了挣扎这词,接着上半部分的天空一瞬间就变蓝,天马上就亮了。那时候我的想法啊,这么宽的天,这么大的地,有什么你能真正拥有吗?什么都没有。其实我们真的都很渺小,像尘埃一样。”

吴争停下来,夜很安静,温湿适宜,今夜的谈话让他觉得分外轻松。他甚至想,任何注定不能在一起的恋人,如果有过这样的夜晚,都应该满足。

直到他听见单子飞说。

“我们什么都没有。但你要知道,你有我。无论你飞到了哪里,我都在你落地的地方等着你。”

 

吴争觉得差不多天该亮了,他一直扭头望着东方,望了很久,脖子都酸了。

他倔强地把后脑勺留给单子飞。这样才能把单子飞想听的答案说给他。

“你这个人,”他说,“可真烦人。”

 

单子飞跟着吴争慢慢走了很长一段路,回到了吴争的家。

房屋里吴争的气息太浓了,比深圳那房子还浓。单子飞说不上来,但他就是觉得仅凭那里头一张立柜的颜色、一条沙发上叠得齐整的毯子,都能一眼看出是属于吴争的。如果要在一百间房间里面选出吴争的那间,他几乎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吴争没开灯,径直拉开窗帘。谢天谢地,那只蠢猫今天不在。

“看什么呢?”单子飞走过去。

“没,你洗澡吗?”吴争问。在夜色中转头的样子有种不自知的风情。

“你先吧……不瞒你说,一想到要去你的浴室洗澡,我就有点儿不自在。”

吴争很不乐意了:“我还不自在呢。你以为谁都能进我家里吗?”

单子飞把衬衫敞开:“我也不能?我们可是在一个房间喝过酒,一张床上睡过觉!你看看,我里面穿的T恤都是你的呢。”

吴争想起,大约前年这个时候,他把自己放在健身房的衣服借给了单子飞,并且心里面第一次有了主动请对方到自己家里来坐坐的想法。现在他穿着自己的衣服,坐在自己沙发上,这画面,竟和当时的想象一模一样啊。

 

他飞扑到单子飞身上,抓着他的衣角,紧紧绞着:“你有快半年时间没理我了……你是不是在欲擒故纵?”

单子飞把身上的人托起来。“这招是单单教我的。”

“……单单?”

“其实我真不忍心这样对你,但我妈说了,爱情三十六计,还得听年轻人的才不被判出局。”

“……你妈?”

“很奇怪对不对?你知道为什么你觉得意外吗?因为你不相信我,因为你总是用最悲观的态度去判断事情,一有难处的时候,你就对自己说,‘算了,就这样吧’,你一个聪明的小伙子,从来不干聪明的事,把心思都花到钻牛角尖上。”

吴争想堵住他的嘴,又想让他继续说下去。他怎么一夜之间了解自己到这种程度了呢?明明他就是个全世界最笨的死直男啊。

不,不是一夜之间。已经过了很多个夜晚了。他以为在单子飞那边,自己早就淡成了天空上被日光驱散的最后一丝乌云。却不知道,也许这些悄无声息的日子,他一直在走近自己,直到打开自家的门,坐到了自家的沙发上来。

吴争以为自己至少会有一点儿羞愧,可是完全没有。这种感受真是太好了。被喜欢的人所了解的感受真是太好了。

单子飞在他头发上用力嗅了一下。“还很香呢,不用急着去洗澡。”

他明显在撒谎。吴争工作了一天,上了一个长班,出了一身汗。

“鼻子不好使了?单大爷,这可怎么办啊。”

“那不是更好吗,你就每天都不用洗澡了。什么时候都是香喷喷的。”

这种程度的调情吴争实在是招架不了。他开始挣扎:“我想去……”

“没用的事你已经想了太多了。”

单子飞的手已经摸到了他腰上那三条细小的凹陷的疤痕,用指腹一点一点地擦,一遍一遍地抚,异常地有耐性。

挣扎根本没有用。


TBC.

Lonesome town 10

#人还在,心未远#

 今天的TAG~

宝宝们,可能再有两更就完结啦

——————————

《Top of the world》


据说,当时吴机长和企图逃跑的“宋德”缠斗了一会儿,想问出炸弹在哪儿。回想起这件事,接电话的空姐声音都在发颤:“那个人力气很大,穿得人模人样,打起架来像疯子一样,眼睛都是红的。他一边挣脱一边喊,‘老子不知道!’吴机长怕伤及还没下机的乘客,把他拉到了舷梯上,这时候一队安保过来,才把那人按住了……我赶紧跑出去,看见吴机长腰上腿上全是血……上了救护车,才知道凶器是那种又细又长的小刀片,做成了圆子笔的形状!那是什么人啊?这么狠!吴机长腰上好几条伤口,那么深,我根本不敢看……”

单子飞赶到医院的时候,吴争已经短暂地醒过一次,据说他问了两个问题:飞机没事吧?人抓了吗?得到满意的答案,又沉沉昏睡过去。

吴争儿子还没成年,暂时没有通知,守着吴争的只有几个机组同事。后半夜,单子飞让陪伴的同事都回家休息,他自己一个人坐在病床边。

 

从第一次见到他起,记忆中的吴争一直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才出现,即使是健身或者是看演唱会,也许服饰会变,仪态也不会例外。那种一丝不苟的程度,更像是一种出自职业病的驱使,使他这个人的表象高冷疏离。这种神秘的距离感搭配着极其出色的外形,驱使着周围注视的目光长久在他身上停留。

单子飞也是因为这样,才会初次见面就被吴争吸引。但在两个人熟悉起来之后他不止一次想,若是某天、某个时候,小吴哪怕愿意在自己面前流露出一点儿脆弱,卸下一点防备,那该有多好啊。那自己在他心目中,该是多特别的人啊。

想了许多次,却没有一次想象到眼前的画面。吴争面色苍白得那么不正常,那是大量失血的后果。他的头发,那么凌乱的头发,真的是自己一直想看的吗?不,他一点也不想看了。他只能伸手去,一根一根地把头发捋整齐。太手笨,怎么理好像比不上平常的十分之一。而在他的腰部,伤口的一侧,竟然插上了导出污血的管子!单子飞别过脸去,他看到那条导管就气得胸口疼,怎么能把他害成这样呢!

如果自己不把他牵涉其中,吴争就不会注意到那个冒用身份的打手,他经历的也最多就是一场恐慌,而无需伤痕累累的躺在这里。

或者,如果自己提前把全盘计划都告诉他,那面对一切突发事件他就可以心里有数,而无需一个穷凶极恶的歹徒正面搏斗。

可是没那么多如果。自己一直想尽最大努力把身边人护得周全,可一直以来,每件事好像都事与愿违。

单子飞握了一下吴争的手,又轻轻放开,给他盖好被子。他的手还是冰凉,上一次是在那个不愉快的生日宴,后来他忙着找画忙着抓人,忙着攻略他固执的老妈和任性的女儿,根本就没有关心过吴争。他自责,自责到不敢多握吴争一会儿。

于是他就坐在床边,一言不发,在不开灯的房间里静静地看了吴争一夜。

 

第二天一早,吴争的一群同事就买了早餐过来了。其中一个空姐告诉单子飞,昨天就是她接听了他的来电。单子飞说:“还得多谢你信任我,跟我说了那么多,免得我一路担心。”

空姐笑着说:“你知道你在吴机长手机电话簿里叫什么名字吗?‘单大爷’,后面还有个亲亲的表情,一看就是特别熟悉的人。吴机长平时可严肃了,如果关系不是特别好,才不会开这种玩笑。”

单子飞也笑起来,这是这两天他知道的,唯一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你们吴机长其实挺爱开玩笑的,不知道吧。”

“是吗?从来不知道!”另一个姑娘接话,“可我看着,单大爷也不像大爷嘛,最多是大叔!”

“哦?那你们吴机长呢,也是大叔吗?”

“我们吴机长才不是大叔!他可是我们公司头号男神!”

平时听到这种话,单子飞多少心里会有点吃味。但此刻他只觉得开心,骄傲,和大家一起笑起来。这群空姐们的状态看起来比昨晚好了许多。

“你们这阵子不用上班了吧?”单子飞问。

“不上,公司安排了心理辅导。我们吴机长平常不爱和我们说话,肯定什么都闷在心里,趁此机会大爷你也给我们吴机长好好辅导辅导。”

大家又笑起来。平日和这群年轻人一起工作,工作氛围一定不错。

而吴争这家伙,扮演的大概永远是聊天从不插话,听到有趣的话题偶尔露出一点淡淡笑意的那种角色吧。

又好看又桀骜,就像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单子飞想着,目光情不自禁地柔和起来,看向他的脸。

 

一群同事走之后没多久吴争就睁开了眼,神色清明,看着像是早就醒过来了。

单子飞拧了热毛巾,轻轻给吴争擦脸和手。手上还有已经干涸的血渍,不容易完全擦去,单子飞反复擦了好几遍。

吴争哑着嗓门儿说:“饿了。”

单子飞失笑:“看看你,真是个隐形吃货。医生交代,完全清醒之后可以吃点儿半流食。”

吴争眨眨眼睛看着他,分明就在说:已经清醒了啊。

单子飞笑:“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手机里给我存的什么名字?”

吴争苍白的脸竟然有些发红。他瞪了单子飞一眼,闭上眼睛继续装睡。

“你同事说一大清早专门去那家被吹上天的店排长队给你买的砂锅鸽粥,你别说,还真是香。”

单子飞搅动着还在冒烟的粥,香气弥漫在整间病房。吴争重新睁开了眼睛,巴巴望着单子飞。

单子飞笑了,又是一脸慈爱的褶子。“先喝口水再吃,来,张嘴。”

 

出于不给人添麻烦的习惯,吴争非常有作为病人的自觉,病床上表现得很安静配合,竟然比平常多了点儿软萌的感觉。单子飞本来还觉得可心,可上午第一次查房结束,吴机长的暴脾气就上来了。

起因是他发现自己身上竟然插着尿管。风流帅气的吴机长,怎么能容忍自己下腹插着那种东西?

“医生都给你解释了,你的伤口在腰部,又那么深,上下床大小便是肯定会影响恢复!你怎么那么不听话呢,都有儿子的人了。我要是你就乖乖躺着不动,早养好早下床。”

吴争想了想,梗着脖子:“这几天你可以抱我去厕所啊——你抱得动吗?我有一百五十几斤。”

单子飞眼睛一转,觉得这可还行,一百五十斤嘛,小问题。

吴争补充:“但你不能看。”

单子飞痛快地跟吴争击了个掌,决定等医生再来查房,就找主治医生打商量。

尿管的事情刚告一段落,随着麻醉作用完全消失,吴争渐渐又感到了伤口处剧烈的疼痛。

他不再说话,紧闭着眼睛默默忍着,没过多久就浑身是汗,额头上青筋都显出了形状。

单子飞也急出了一身汗,仿佛疼痛的是自己。他站起来说:“不成,我让医生给你打止痛针。”

吴争几乎失去血色的嘴里只吐出一个字:“不。”

单子飞围着病床焦急地踱了两圈,停下,一把把浑身都冒冷汗的吴争抱进怀里。

吴争半湿的头发顶在他的胸口,整个人缩在他怀里急促地呼吸,痛哼,微微颤抖。

输了两瓶液后,吴争终于恍惚睡去。单子飞重新理起吴争的头发,心想,等他好一点,该给他洗个头了。

 

下午警局有人来录了口供,跟着有航空公司的领导陆续来看吴争。吴争忍痛坐起来,对于领导的关心慰问,他还是像平常那种淡淡的样子,并不怎么热情回应。反倒领导们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态度冷淡的下属,其中一个对单子飞说:“小吴年轻的时候,刚进公司就是那批飞行员里面最聪明、最桀骜不驯的。你看,现在都没怎么变。”

单子飞陪笑,心想:那是因为他痛!没看见他鼻子上的冷汗吗?

领导们刚走,单子飞前脚扶吴争躺下,后脚又来了一群探病的同事。这天就在这么反复的折腾中过去了,晚上,来了个姓史的男人,是吴争的发小。

吴争说了声“史总您可来了”就翻个白眼倒上床装死,一看就是关系不一般的。

单子飞连忙对此人抛出态度友善的橄榄枝,无奈对方根本不接,仿佛当他这个人不存在,一个劲儿找吴争聊。他和吴争的相处模式近似互怼,两人你来我往,根本没单子飞什么事。单子飞便下楼去溜达了一圈,给吴争买了些一次性的用品,又将小吃店超市书店日杂店的位置全记在了心里,以备不时之需。回病房之后史总已经走了,吴争开着床头的灯在等他。

“他明天给我带换洗衣服过来。”吴争说,“你跑哪儿去了。”

“到处看看,给你买点儿东西。伤口还疼吗?”

“说起来,还疼呢,刚才把这茬都忘了。”

单子飞还以为,那是因为和发小聊得开心。谁知吴争说,“就顾着担心大爷你来着。”

单子飞心里一暖:“担心什么?下午你睡觉那会儿警局认识的人还来了电话,说掌握了关键情报,那仨毛贼快该落网了。”

吴争说:“没担心这个。刚才我看你在这儿挺无聊的,怕你走出去迷路了可怎么办。毕竟当大爷的人了,万一再有个头昏眼花的。”

单子飞想,啧,这怼人的劲头还没过,怼起自己来了。但他觉得挺高兴,没想到吴争能这样快适应医院的环境,这么轻松地和自己开玩笑。

“我没觉得无聊。”单子飞靠着床头坐下来,直视他的眼睛,“我就是想,你本来生活得多好,我却非要进入你生活里头,也不管你愿不愿意,还给你带来这么多麻烦。怎么说呢,有点儿……自责。”

“不许想,不是你的错。”吴争拉起被子,“我没不愿意。”

 

护士敲门,催促该关灯睡觉了。单子飞拉开了一张病房里配套的行军床,吴争听着那张小破床拉开时响震天的动静,皱眉说,“你上外头开房间睡去,你在这儿我睡不好。”

“不行,你起夜怎么办?”

“我这不是……”插着尿管吗?!!!

“哦对,你没有这个需要,哈哈。”

吴争的伤口都要让他气裂了。

“万一你哪儿不舒服要叫人呢?”

“我哪儿能不舒服?又不是危重病人。”

“万一你要挠痒痒呢?”

“……我手还健在。”

“行啦,就算你不痛,不发烧,不挠痒,不起夜,我也得在这儿。再多说也没用,明白吗?”

吴争索性闭上了眼睛不再答理他。

单子飞接着弄他的床。那行军床还没有他本人长,而且也旧了,人一坐上去就吱吱响。但他毫不在意地说:“放心吧,你以为这我就受不了了?你可不知道当年我在特种部队的时候都睡过啥。睡觉吧,有事叫我。”

吴争不打算说话了。真讨厌,明明心眼粗得要命的人,不想让他看穿的心思,他偏偏又懂了。

单子飞躺上床,才感到几个晚上没怎么休息,自己的确是累了。真是岁数大了啊。

吴争听见小床上鼾声很快就响起来了,洪亮得很。很奇怪,入睡不喜欢杂音的自己,还没有听过任何比这更让人安心的声音。

这一夜,两个人都睡得不错;并且进入了对方梦里。

 

第二天,那位史总果然带来了一包吴争的衣服,还领来了吴争的儿子。那是单子飞第一次和吴争儿子碰面,小伙儿身上穿着没换下来的校服,长得眉目清秀,礼貌懂事,就是话不太多,看见受伤的父亲明明心疼,却对自己的关切之情笨拙地半遮半掩。单子飞暗笑,可真是和吴争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娃。

因为次日还要上学,孩子呆了个把钟头被送回学校了。临走前他站在床边说:“爸,冰场的票还有两个月就过期了。”

“爸下个月就陪你去。”

“你给买的新滑板还没用过呢。”

“你先拿着练练,爸出院就看你表演。”

“……爸,我每天晚上都给你打电话。”

又转身对单子飞说:“麻烦你了,单叔叔。”

一大一小两人走后,单子飞说:“看看,多好的孩子。”

吴争无奈:“你也看到了,我俩……你说我是不是该买本《如何和青春期的孩子聊天》?”

“你俩是心里明明关心对方又不愿意说出口,偏要什么溜冰鞋来表达。你和你家儿子是两个人都不习惯说心里话,我和我家闺女习惯了什么都说出来吵。”

说到他家闺女,吴争想问问单子飞有没有和家人交代最近在哪儿、在忙什么,免得他家里人担心。

但下一刻,他又决定自私一次。这些凭什么要由他来管?单子飞自己会处理好一切的。

自己不是受伤了嘛,多好的好理由。

伤口有点痛。即便是用力一点的笑和说话,都会牵扯着一阵阵的痛。吴争轻轻皱眉,指着那包衣服说:“给带你的,去换吧。”

单子飞的脸色顿时有一丝尴尬:“还真是,我几天没换衣服了,有味儿了?”

“是啊,可薰死人了,赶紧换下来交洗衣房吧。”

“也行,你的衣服我能穿。嘿,我就说,明明只能穿病号服,怎么还让别人给你带一大包衣服,不能这么爱漂亮吧。”

“这么多话,不穿拉倒!”

单子飞一脸欣喜,随手找了两件衣服就进卫生间了。

吴争看着天花板。因为他知道单子飞正在一边换衣服一边偷笑,所以即便天花板一片空白,他也能凭空笑出来。

“一会儿给你家单单打个电话,告诉他周末你就回去吧。别让人老担心你。”他对着卫生间那堵墙说。

唉,也就自私了几分钟。

 

日子继续波澜不惊,单子飞继续做他尽职尽责的护工。

当深圳警方来电话告诉单子飞结案消息的时候,吴争的伤口已经拔了管子,换了六回药。单子飞再次换上吴争的衣服,再次一脸得瑟地走出来:“瞧瞧,多合身。”

吴争对他说:“你过来。”

说话的时候他没看单子飞,依旧平静地着看天花板。神态和语言分离,好像那些话根本不是由他说出口。

单子飞走到了病床前。同样是衣服,也变不成其它的形状,但是穿上单子飞身上的时候就是不一样的。吴争也解释不了,自己的衣服,为什么穿在别人身上,才更像是一件完成了使命的衣服。

“坐下。”他说着,目光终于看向了对方。

单子飞轻柔地坐在床边,柔和的灯光下,感觉竟有些乖巧。吴争想把头凑过去蹭他的大腿,他记得这条灰色棉质短裤的质地,隔着它挨着单子飞的紧实的腿,应该会非常舒适。一点一点地往那边移,被单子飞的大手按住肩膀制止。

“你动嘛呢?不怕扯着伤口疼?”

吴争闭上了眼睛。“你抱抱我。”他说。

紧接着他感到自己的头被轻柔地抬起来,落在了一条向往以久的腿上。有人把他的手盖在了自己脸上,轻轻抚摸,另一只手搂着自己的肩膀。真是个理想且完美的拥抱。

吴争捉起脸上这只手,翻复地看。这手毫不出奇,甚至比一般男人的要更厚,手指头更粗,但他却能将自己新换上的病号服纽扣一颗颗地扣上;能握着温热的毛巾一根一根地擦拭他的脚指头;能在洗头的时候,把即将流进眼睛里的泡沫一次一次地全部抹去。

吴争没法想象,这样的手能做那么多温柔的动作。他的眼睛忽然热了,于是把这张手重新盖到自己脸上去。

“明天你回深圳之后,就别过来了,”吴争几乎是啜泣着,低声说着,“我只说一次,单子飞我喜欢你,很喜欢,但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只要一见你,什么原则、决心,统统都败给了本能。

单子飞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脸。“你现在这么说,我就当你受伤了心情不好说瞎话。要是你好起来以后再这么说,我可是要当真的。”

“你要是现在不听。”吴争闭起眼,柔软的睫毛刷过单子飞的手心。“那就等出院的那天,我再说一遍。”

 

单子飞走之前,倔强地让吴机长CALL来史总,并对着人家交代了长达半小时的护理工作经验心得,恨不得一字一句都让人用笔记本写下。一番事无巨细的托付之后终于走人了,眼看他的背影匆匆出门,身上还穿着吴争的衣服。吴争将视线转向窗外,咳嗽了一声,不耐烦地说:“操,快憋死在床上了,想抽根烟。”

“疯了吧你!”

 

单子飞本打算只回去周末两天,周日他又打电话告诉吴争,解冻财产需要走一些司法程序,而且公司重新运营的事需要交接,可能要多耽误两天才能过去。吴争说,我都告诉你了,别来了。

单子飞像完全没听见似的,“我处理完事情就过去,你自己注意点儿。”

又过了两天,单子飞连夜回到医院,给吴争请的护工结了工资,打发人家立马走人。其实寂寞了好几天的吴争内心充满喜悦,他不愿意麻烦护工,而且护工也就是着眼于本职护理工作,哪能有陪聊天聊逗乐的单大爷那样称职。

左右看单子飞甩出一把钱解雇护工的样子,怎么看都酷帅又霸气,但他口头上是坚决不让人家再过来的,为了掩饰真实感受,只好摆出一副生气的样子,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装死。

单子飞总有办法。哄了几句,他去护士站借了架轮椅,推吴争去花园。终于接触到好久不见的阳光空气蓝天草地,吴争心情爽朗,几乎一瞬间忘记了生气这件事。

夏天的脚步似乎渐渐远了,阳光不再灼热,却明亮依旧。

单子飞说:“你在深圳那个公寓东西都收拾过了。”

“嗯。”

“我给你续租了。”

“嗯?”

因为受伤住院,深圳分公司的借调期已经结束,他的本意是让单子飞帮他退租。

“本来是要退的,我家就在深圳,你还有必要租房子吗?但我一进那间房子,就觉得特别有你的感觉,说不上来为什么。那就留着吧,以后有机会买下来也不错。”

吴争笑了,点评:“壕。”

单子飞皱眉歪头:“嚎是什么意思?”

吴争摊手:“没什么意思,就是一种叫声。”

“叫声?你小子叫什么呢?”

“我叫单子飞啊。别名单老大,单大爷,单大爷亲亲。”

“……”

“哈哈哈。”

吴争笑得伤口都扯疼了,不得不整个人靠在单子飞身上。

 

其后每天许多时间吴争都在花园里度过,单子飞把他推到树荫下面,自己坐在一边的石凳上。

有时候吴争无聊,让单子飞给他唱歌。单大爷表示他只会唱《共和国之恋》或者《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这种军旅歌曲,吴争硬说自己没听过,偏要央他唱。求了半天,他拗不过勉强唱了几句,中气十足,铿锵有力,吴争笑得伤口又疼起来,单子飞连忙站起来把自己贴上去让他靠。

笑够了,吴争又抱怨:“还跟我一起去听过演唱会呢。”

单子飞说:“我就记得一首,歌词不太记得了。”

吴争抬起头来期待地望着他,单子飞中气十足地哼起来。

“‘你说我世上最坚强,我说你世上最善良,你的……’你的什么来着?”

吴争又笑起来,把脑袋搁了在单子飞的膝盖上。

 

这些日子里,天空渐渐变蓝变高,吴争很爱望着天,单子飞说,休息太久,想上班了?

吴争不明白:为什么这么说。

单子飞撸了撸他被剃短的头:因为天空是你工作的地方啊。你这工作多厉害,在世界之颠

吴争说:我现在就在世界之颠

他心里想着,还好这种级别的情话,直男脑的单子飞肯定听不懂。

单子飞却半蹲在他轮椅旁,两个手轻轻放在他膝上,仰头看着他。在这片青葱的草地上,这么明媚的阳光下,这姿势真是容易让人有求婚的联想。

“我也是。”他深沉地说,“世界之颠。

 

可每次当幸福感冲昏头脑,吴争就会提醒自己活在理性之上。他告诫自己,他的脾气性格已经实在不能算作成熟的人,可事实上自己已经是个有儿子的中年男人,如果再放任自己不管不顾的行事,那么后果将会非常的糟。

但总是无奈,人的感官系统好像总会优先把追求幸福满足的感受当作本能。

那就这样吧。把该说的话,留到出院那天再说。


刀伤并没有伤及重要器官,主要伤情还是失血过多,肌腱断离以及创面过深,容易引发感染。在单子飞的强烈要求下吴争在医院里又躺足了半月,医生建议,可以动作轻缓地下地活动,也可以考虑回家休养了。

出院前夜,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显得病房里电视的声音极为聒噪,吴争机械地摁遥控器换台,来来回回地换了几十个,没找着合心意的节目,手上却摁得越来越用力。他瞥了一眼单子飞,单子飞木讷地看着不断变幻的频道,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吴争用力按了开关键,声音戛然而止。他把遥控器扔到一边,闭上眼。

单子飞坐在他那张吱吱响的小床上,回头看着他:“怎么了,又闹脾气?”

“我出院就让你那么不高兴。”

吴争盯着床角的柜子。如果他四肢活动自如,他肯定会对着柜子猛踹一脚。

心里真憋闷,明显更不高兴的人是自己。

不管了。这天总要来的。面对现实吧。

TBC.

Lonesome Town 8

改完文已经这个点了,好累啊,嗷

希望没有错别字,嘤


《Top of the world》

这种性质的吻用来发挥任何作用都是不够的,但它又的确,是一个已经存在的吻。

吴争靠在老旧的木门上,认命地想,就这样吧。


单子飞却没说话。

吴争只好打破沉默:“不习惯?”

单子飞如梦初醒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组织了好一会儿语言:“小吴,我没想过……”

吴争把手指放在单子飞的嘴唇上。“先别说话,你想想,能适应这种接触吗?这是你想要的吗?想好再说。”

手指头撤走了,单子飞才缓过劲儿来,深吸了口气。

“太他妈刺激了,我又要流鼻血了,小吴,你可说着了,这……两个牛高马大的男人,还有点儿真不习惯。”他露出迷茫的神情,“但是对你,也没那种排斥的感觉。要不,咱再……试试?”

吴争哭笑不得,把他推出了房门。

他在门后面听着单子飞的脚步声走远。感觉脱力,人生中好像又有一件挺重要的事,被自己搞砸了。

 

第二天吴争退房离开得很早。其实时间充裕,但他不想再面对单子飞,更怕撞见单单单。明明没犯什么罪,走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像逃兵。

没过多久单子飞就给他来了消息:“注意安全,一路顺风,到了地方给我消息。”

这是绝对是单子飞专有的聊天风格,像个老父亲叮嘱自己踏上漫漫求学路的小儿子。当爸竟也能当出职业病来,他可真是独一门儿。

一切都没变,吴争觉得这也说不上不好。

但也绝对说不上好。

在驾驶舱里,他尽量心无旁骛地工作。但下飞机后,看见一到点就询问他是否安全抵达的来自单子飞的消息,他简直生气了!

什么不一样都没有!什么不一样都没有!吴争简直被单大爷搞迷糊了:自己都做到那种程度了!他到底想要自己当他男朋友,还是想要个儿子啊?

 

可怜的单大爷一开始不明白,为什么凭空被吴争亲了。用了一夜时间他才参透:因为吴争不相信他是同性恋,不相信他能接受同性间的肢体接触,吴争在用行动质疑他!

可怜的单大爷后来更加不明白,为什么当他告诉吴争,自己开始做同性恋知识的专业功课,一定可以攻破内心壁垒的时候,对方就彻底不理他了!还把他拉黑了一夜!

可怜的单大爷只好想着,下次见着吴争再找机会亲他一下,反正这种事嘛,多试几次总能习惯的。

却不知道,他已经有很长时间见不到吴争了。

他的公司出事了。

 

事情发生的那天,单子飞照例在学校盯他闺女的梢。保安队长带一支队伍去参加拍卖会的安保工作,期间三个新入职的保安把一幅价值连城的名画从拍卖现场偷走了。拍卖方给了保安公司两周时间追查,逾期就将请警察介入并将单子飞告上法庭。

单子飞最大限度的封锁了消息,动用各方资源排查这三个消失的员工。他的家人全都不知道这事,也没有发现任何不妥,只当他在公司基地参加集训。

最先察觉这件事的,竟是吴争。

吴争先是觉得异样,从某天起单子飞仿佛忽然忙碌起来,两人的联系锐减,即便问他什么事,回复也精减得可以,仿佛有意在避开他。接着他发现单子飞和他的几个公司骨干频繁买机票到各地出行,一两天来回,绝不像在执行任务。

再后来,单子飞这人就几乎完全失踪了。

吴争知道,单子飞是个极有责任感、有交代的人。如果不是事情严重到一定程度,不是到了会影响和威胁到身边人的情况下,他绝不会近乎失踪。

 

吴争到深圳,找上了单子飞的保安公司。

公司前台一见有人来,立即表示:因公司内部原因,目前什么工作都不接。

吴争的脸色不好看了:“跟单子飞说吴争找。”

前台说:“单总不在。”

吴争说:“他在。”

前台说:“真的不在。”

吴争说:“那我只能在这里等他出来了。”

前台说:“他到外地出差去了。”

吴争说:“明天早晨七点半钟,飞广西桂林。”

前台惊讶地张大了嘴:“你怎么知道?知道你也不能进去。”

吴争无语地笑了一下:“看来你跟他的关系比我跟他还铁啊。”

前台是个小姑娘,一开始看见吴争冷着一张脸,以为是个来挑事的坏人。但是当吴争无奈地一笑之后,前台改变了自己最初的判断,她认为吴争更像个好人。

于是,她给单子飞的办公室打了个电话。

挂断后,前台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哈,我刚才以为你是拍卖公司的人。”

吴争皱起了眉头。拍卖公司?事情好像还真的挺严重。

在他走神的当口,听见单子飞洪亮地喊了他一声。 

“吴争!”

同时还大手拍肩膀,用力把他往自己身上带。

老单还是一丝不苟的头发和拾掇得齐齐整整的正装,一举一动都气势大开,看不出任何不妥。但吴争心里咯噔一声又沉下去了一点儿,见到他单子飞的确开心,但单子飞眼里有血丝,脸上有疲态,这也是逃不过他双眼的。

“小吴,你小子怎么来了。”

吴争动了动嘴角。“来看看。”

他才不想说,你好久不理我了,我来查个岗。也不知道怎么的,许是这人有日子不见了,现在靠他这么近,他脸上的憔悴又看得这么真实,忽然想跟他撒个娇。

“我有日子没联络你了,最近忙。别生气哈,我马上处理完手头的事就陪你吃饭,咱吃点儿好的。”

单子飞的语气非常亲昵,旁若无人,也许是因为久别,比平日两人私下相处还亲密。

“嗯。”吴争余光瞟到那前台妹子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心里有点儿埋怨,好像还有点儿小开心呢。

 

坐在会客室里,吴争隔着玻璃打量这公司。总觉得这里的气氛不对,好像特别紧张,又格外的低气压。但单子飞是打死也不会说一个字的,怎么办呢。这时候他透过玻璃门,看见了目光炯炯、恨不得在自己身上戳出两个洞的前台姑娘。

他向前台走过去。

小姑娘脸上的表情怎么形容呢?既讳莫如深又别有深意的紧张激动。

“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你帅啊!”

“你每天都能看到你们单总,我以为这种事你已经免疫了。”

“你跟我们单总一样帅,帅得天造地设。”

说完小姑娘捂住了嘴。真是个小姑娘,公司再大的事也影响不了他看一对帅哥热闹的心情。

“嗯?姑娘,问你件事。”

“可以啊!除了公司的事,其它事都行。我最乐意和帅哥说事了。”

“那就说你们单总的事吧。”

“单总的身高体重胸围腿长吗?刚好,我,都不知道。”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事。”

“这个真不能说,”小姑娘耸起肩膀,放低声音,“单总说了要封锁消息,尤其是朋友,家人。”

“我不是朋友家人。”

“那是什么?”

“是……应该没有秘密的那种关系。”

小姑娘眼睛亮了,眨眼:“更亲密的关系?”

吴争点头:“你可以这么说。跟他共进退是我的责任。”

小姑娘轻易就被感动,想了想,“那你千万别让单总知道是我说的。”

“我们的秘密你也要保守。”

“当然!”

 

单子飞为陪吴争吃晚饭,特地找了很远的餐馆。吴争却没什么胃口,吃得很少就放了筷子。

单子飞担忧地问:“是不是太累了?没生病吧?”

吴争直直盯着单子飞看,看得单子飞心里头有点儿发怵。.

“单子飞。”

吴争叫他全名的表情,跟老班长点他名的时候一样严肃。单子飞下意识就想起立立正。

吴争把筷子并拢,放在桌上。单子飞发现如果吴争有重要的话说,都是从收拾餐具开始的。比如上次他把鸡骨头扔进餐盘,比如这次他严肃认真地并拢筷子。

“所以不理我是想跟我撇清关系?想都别想。”

“没事的时候每天追着我跑,一有事就想把我撇到一边,你当我是什么人?”

“我知道你控制欲强,我知道你喜欢替别人把什么都安排好,你安排了我就该领情吗?”

“别人跟你一样是个独立的人,有独立的想法!是人不是你随意能安排的东西!妈的你为什么要让我说第三次?!”

单子飞还是第一次看见吴争发火,在此之前他以为吴机长不屑和任何人吵架,不屑和任何人意见统一,别说骂人,句子里多加两个形容词那都是看得上你。

单子飞方寸大失,只好捉着吴争因为情绪激动而颤抖的手进行苍白无力地解释:“好好小吴你别生气,是我不对,是我太主观了。”

“我只是,只是不习惯跟别人说这些。你知道我家里一个老母亲一个小女儿,工作上的事跟她们说得着吗?说了也解决不了,白白让她们担心。”

“所以我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我知道该跟你开诚布公,可是你知道吗,我越在意你,就越不想让你知道我的难处。这已经是我多年以来的习惯。所以你别这么生气,开这个口对我来说,太难了。”

“而且这事如果处理得不好,最差的情况,我会坐牢。”

 

吴争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反手用力抓单子飞的左手,直接扣在桌上。

“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就直说。有什么进展也让随时我知道。我会陪你。”

吴争的手特别好看,覆在单子飞的大手上,手指又长又直,骨节分明。虽然在这种情景下的牵手,实在很难联想到别的意味,但单子飞还是紧紧抓住对方的手,摩挲了两下。

要不是公司摊上那种事,他真想趁此大好时机,直接跟吴争求个婚。谈恋爱都省了。毕竟机会难得,毕竟吴争那么好的人,放手了也不可能再遇上第二个了。

果真那样,吴争大概会一脚把他从这家店揣出去。想到那个画面,单子飞居然笑了。

吴争适应不了眼下这忽然冒傻气的单大爷,转怒为怨,嘀咕了他好几句。

 

然而事情并没有好转。好几次单子飞刚查到一点蛛丝马迹,追过去线索就断了。随后公安开始介入,单子飞由于无法洗脱的嫌疑,被冻结了全部资产。现在他全家都住进了他小姨子家里,他一个大男人表示坚决不住女人屋里,暂时借住在朋友家里。

事情这么一公开,他反倒是没了压力。老妈子不再少女心,女儿和副校长那事好像也黄了。他全心集中在查案上,最后顺藤摸瓜,查到了一个叫宋德的人。盗窃事件的三个嫌疑犯都跟他有联系。

吴争去深圳的次数也比以往频繁太多,有时间就陪着单子飞。有一次,两人在路上碰见了公司前台姑娘,单子飞看见吴争对着前台妹子眨了一只眼睛,妹子立马花痴得两鬓飞红。这竟然令单子飞有个不成熟的怀疑,吴争总过来,该不会是和自己公司前台有点儿什么吧。

但单子飞不能表现出自己的悲愤,自己眼下这种情况,要是吴争和前台妹子是真的,还得忍痛真心祝福他们。

但他私心不信吴争和别人有点儿什么。毕竟就算他真看上什么人,他也是等别人来追的类型,绝不会对别人挤眉弄眼的。想到这儿,单子飞心里又舒服了不少。

而且吴争一直关心着自己的事,他问得不多,做多说少,却比任何人都上心。单子飞可以感觉得到。

 

财产冻结之后的单子飞在健身房里做兼职,吴争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教客人做拉力器。吴争就站在一边静静等着,等了二十几分钟。

“你查到那个宋德之后,怎么最近你就没什么动静了。”吴争在无人的休息室问他。

“也没别的法子了,”单子飞用毛巾擦掉不停滚进领口的汗水,“等蛇自己出洞吧。”

吴争没说话走开了,片刻,给满头大汗的单子飞端来一杯橙汁。

单子飞刚要接,吴争抢先低头嘬了一大口,才重新递给他。

单子飞笑了起来,留在吴争唇上的果汁让他想伸舌头过去舔掉。他想到春天被吴争亲吻的那个晚上,以前每次想到都觉得暗暗窃喜的同时伴随着浑身不自在,但此刻那种不自在忽然消失了。他想,如果吴争愿意,现在的自己可以和他接一个十分钟的吻,让他没法换气,浑身瘫软。

但他只是伸手在吴争的头发上揉了一把。

“你小子,蔫儿坏。”他笑着骂他。

心里想着,一开始每次见吴争之前,他都情不自禁地紧张,就算发条消息,也要左思右想编上半天。了解之后才知道,原来吴争的高冷只是一个非常坚硬的外壳。其实吴争是全世界最好的人。大概是比自己还好的父亲、比一百分还多一分的兄弟和朋友,以及自己永远得不到的爱人。

从深圳离开的时候,吴争说,月底他会休几天假,到时候如果嫌疑人还没动静,就一起上外头走走,散散心。

单子飞觉得可行,就在备忘录上记下了吴争休假时间。最近可能因为过度紧张,记性不大好,所以重要事情他都会写下来。状态不好这事他也不想瞒着吴争,怕他知道了生气。所以当着他的面就写下来了,后面还画了只小飞机。

吴争站起来,拍拍他的头说:“真乖。”

单子飞大笑着揣了吴争一脚:“快点儿滚蛋。”

但吴争刚把背影留给他,他就不能自已地开始惆怅了。

 

 

 

Lonesome town里,单子飞已经喝了三杯1978,不间断地讲了一个多小时。而香港来的那位女顾客却因为听得投入,面前的酒一口都没顾上喝。

“然后呢然后呢?你别停嘛。”她催促。

单子飞说:“然后就是月底他休假,我们想好好找个地方喝酒,我就想起了这地儿,又带他过来了。开了老久的车呢!结果到地方了,人家又不喝酒了,说什么‘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嘿,你说这小子。”

女顾客情绪激动:“人家的目的明显是为了让你放松一下嘛!不喝酒也是为了等你喝完给你开车啊。我说你这么大个人怎么那么笨,对你那么好的人,你却把人家留在角落那里,让别人找他搭讪!”

作者讲故事可以是全知的角度,甚至可以进行人称间的自由切换。但单子飞说的故事,只能是出于他自己的角度。所以当局者迷的老单其实还在纳闷儿:最近吴争老来深圳,真的因为我?有没有一点可能性,是因为前台那个妹子呢?

这样的单子飞实在让女顾客受不了了,普通话越发不标准:“我真的要生气了!我都忌妒你了!那么帅一个人,怎么就看上你这么傻的呢!你要是再不回去找他,我要过去了!”

这种事单子飞绝对不能答应,他端着酒杯就往回走。女顾客忽然有点粗暴地抓住他的领子把他扯回去,在他耳边说:“一会过去就跟他接吻,今天晚上就跟他睡觉,记得没有?听我的话,生性点啦,后生仔,男人我比你懂。”

紧接着又被推开了,单子飞满心不痛快。他在广东住了许多年,粤语不会讲,却还是听得懂的。他真不明白自己近50岁的高龄何以成为了“后生仔“?不过好歹这位不知名女士花了一两个小时来听他抒发爱情亲情事业的各方牢骚,还热心肠地给出了毫无实践性的指导意见,从这个角度看,他还是应当心存感激的。

于是,在对方殷切期盼的眼神中,单子飞向吴争走过去。这不长的一段路上,那种初次见面都才有的别扭尴尬好像都回来了。吴争还是没变过姿势,更没动过地儿,他的姿势看起来有点儿像睡着了,单子飞怕吵醒他,挨着他轻轻坐了下来。

“聊完了?”吴争睁开眼,“她最后拉着你说什么呢,靠那么近。”

单子飞一下子紧张起来,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没有什么。”

吴争也不再问,望着墙外的天说,“雨停了,走吧。”

单子飞这才发现,暴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夜也已经深了。酒吧里比之前热闹了不少,大概在房间里失眠的旅客看见雨歇,都收拾好自己拿着门卡溜出了门。

天空重新变成深蓝色,上面隐隐还有几条羽毛般的轻飘飘的云。这预示着,明天的天气会非常好。

 

既然吴争没喝酒,又不愿意留在旅馆过夜,单子飞便由着他开车回去。车是他朋友的,单子飞又问了一遍:“这车开着习惯吧。”

“都说了没问题。”吴争扭头看了他一眼,“你喝醉了吗?”

“那种1978,我一口闷,能闷一百杯。”单子飞说。

“那好,我有事情要宣布。”吴争又看了他一眼。“这个月我借调到深圳分公司了。以后在这边的时间会更多。”

单子飞当下的想法是,也许香港女士说得对,他不是为了前台妹妹,真是为了我。

想到了香港女士,接下来他生发的所有想法,都基于那位女士最后那些古道热肠的“和他接吻,和他睡觉”等建议有关。想了一路,想得单子飞当真意乱情迷,浑身躁动。

但抠了一路手掌心,他也没想好要怎么开头,怎么在吴争那儿实施开来。回到深圳的时候,长夜褪尽,天的一角出现了一片淡粉色。当吴争说他在深圳租了一套临时公寓,请单子飞去自己新家里休息时,单子飞居然毫不犹豫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吴争无奈,今晚说了故事之后的单子飞一直都表现得非常奇怪。他只好把他送到了他借宿的朋友家门口。

 

下车前,单子飞却又犯起了别扭。“我有一个小请求。”他满脸困扰地说。

吴争轻笑道:“什么请求,这么可怜巴巴的。”

单子飞可怜巴巴地说:“说真的,小吴,能不能给我亲一下。”

吴争没说话。两人对视了十秒钟之后,单子飞一把把他搂进怀里,实现了自己“亲十分钟”的夙愿。

感觉真他妈好,难怪上到老妈下到闺女都天天喊着要谈恋爱。

十分钟过去,先喘不上气的人居然是单子飞自己。技艺实在是生疏了,情绪又高涨,他完全忘记了怎么换气。

可是紧贴着吴争的脸,吮他的嘴唇,追着他的舌头一路挑逗追逐,听他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还需要换什么气?

窒息又怎么样。去他妈的。

结束之后单子飞迫不及待,想看看吴争的脸。他的脸上表情一向都很少,如果能看见他眼神迷离,慌乱无措,脸颊带着几分赤红的欲望,嘴角还挂点儿自己的口水,应该能让自己再流一次鼻血吧?

很可惜,吴争大概识破了他的意图。他不好意思地把脸藏进单子飞胸口里,耳朵都是红的。

“不要。”他瓮声瓮气地说。

单子飞后知后觉地提出要去吴争新家做客,吴争毫不犹豫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单子飞悔得肠子都要青了。他委屈地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去?”

“再说吧。”吴争似笑非笑,探身过来把副驾的门替他打开,“睡醒了打电话。”

现在单子飞再看吴争的这些看似不经意间的肢体动作,其实每个都是挑逗!每个都是别有用心的欲拒还迎!

他还需要睡觉吗?他现在可以一口气爬上吴争在上海公寓里那个25楼的家,可以一口气征服欧亚大陆最高的那座山,甚至可以一飞冲上天,在云端跟机舱里的吴机长肩并肩!

只是此时,他的满腔热血即便再沸腾不息,也无处可洒。他被驾驶座的吴机长伸出长腿踢下了车,无情地扔在了大马路边。

吴争把他朋友的车开跑了,开得飞快,连追一下的机会都没留给他!


TBC.